《槐下骞驴录》(2 / 4)

阿檀竟已先到,杏黄衣衫在暮色里格外扎眼。他摊手:“我也得了槐叶。”掌心叶上八字相同。

蹄声自东而来。这次雾很淡,青骞驴踏着满地槐花,老者倒骑驴背,正捧着本霉斑竹册吟哦。至树前,他翻身下鞍,三葫芦齐响——黑陶声如涧水,朱漆声如裂帛,竹节声如啄木。

“两个小友,”老者盘坐树根,琥珀眼扫过二人,“可知为何唤你们来?”

青奴大胆道:“为谢前辈赐水解旱?”

阿檀沉吟:“前辈似在等人。”

老者大笑,震得槐花簌簌:“老朽等的,正是‘不知为何而来’之人。”他拍开竹节葫芦,酒香溢出,竟是陈年艾草气。饮罢,指槐树干:“且看。”

树皮纹理开始流动,如水中倒影。渐渐显出一幅幅画面:总角孩童掏鸟窝、少年灯下读《论语》、青年娶亲、中年扶棺、老来独坐夕阳……皆是凡人一生。

“此乃‘人生槐’,每片叶记一人光阴。”老者摘取眼前一叶,对着夕照透视,“你二人叶上,余寿皆寻常,唯‘童年线’异于常人。”

他引二人近观。但见叶脉中,有金线两道,一道在青奴叶上仅余三寸,在阿檀叶上却剩尺长。老者正色:“金线表童真未泯之心。世人皆言童年随年岁消减,实则不然——有人十岁已全失赤子心,有人白发苍苍犹存稚趣。你二人,”他指青奴,“你心深处,藏八岁丧母之痛,自那后便强作老成。”又指阿檀,“你父母双全,家境殷实,却因是过继子,自幼察言观色,童心早裹厚茧。”

二人汗出如浆,如被剥衣审视。

暮色渐浓。老者忽起身,解下黑陶葫芦倾酒于地,吟道:“童年一日减一日,惊喜十分无九分。”酒渗入土处,槐树根周泛起荧光,浮现无数细密刻痕,皆是人名与数字。

“此乃天地账本,”老者抚碑叹息,“每人出生时,皆有‘惊喜额度’——初见花开之颤栗,初尝霜雪之惊奇,初悟诗书之狂喜……然世人忙于求生,多贱卖此额以换温饱。至垂老,方知千金难买一刹真心笑。”

他凝视二人:“那日野塘赠酒,见你二人眼中尚有惊喜残光,故引来一试。今问:可愿做笔交易?”

四、三问三答

青奴握拳:“如何交易?”

“老朽可暂借‘时光骞驴’,载你二人溯往三事,重历童年最惊喜时刻。每历一事,你叶上金线便减一寸——此非剥夺,乃‘兑现’,将懵懂之喜炼为清醒之智。然有代价:此后凡遇本可惊喜事,感受皆淡三分。”

阿檀颤声:“若不肯呢?”

“那便归家,往后十年,你二人将渐觉年节无味、春色平常,金线自然枯竭,此为常人之途。”老者敲敲朱漆葫芦,内里传出呜咽风声,“选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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