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后,童觏再不能言。医者云是悲恸失语。又三年,金兵破汴京,徽钦二帝北狩。江南大乱时,童家举族南迁。行前夜,童觏独至老槐下,掘得铁匣一只。内藏焦尾琴半张,并素帛血书:
“靖康元年三月,李樗绝笔于汴梁围城。苏学士《醉翁操》本为庆历新政而作,今盛世成梦,新法皆空,此曲当随山河俱碎。然江村二童,闻弦歌知雅意,使绝调不绝。匣中半琴,留待有缘。”
童觏抱琴恸哭出声——这是他三年来首次发声。翌日启程,他将兄长遗谱与半张焦尾琴深藏行囊。此后辗转闽粤,童觏终身未娶,以教蒙童为业。每至深夜,必对月抚那半张古琴。有学生隔窗窃听,都说先生弹琴时,常有铜铃清音自天外相和。
绍兴三十二年,童觏病逝潮州。遗命以焦尾琴残躯陪葬。下葬时,送葬者皆闻空中传来完整《醉翁操》琴音,伴有七铃和鸣。有老者泣道:“此李师师当年在樊楼所奏之曲!靖康后再未闻矣...”
四、碑下奇逢
让我们回到光绪年间的黄昏。
陈拙抚碑怅立,暮色已浸透荒径。同学皆已返镇,独他借月色再三拓碑。指尖摩挲“童观卒,年十二”数字时,忽觉掌心发烫——怀中祖父遗稿竟微微震动!
取出观之,那页《醉翁操》泛出幽蓝微光。更奇的是,纸上浮起几列隐形小字:
“童觏南迁时,将兄遗谱分藏七处。此为其一,余在:庐山白鹿洞第三松根、杭州六和塔第七砖、成都薛涛井石隙...”
陈拙踉跄退步,忽闻身后驴铃清越。猛回头,但见老槐下立着一人一驴——蓑衣竹笠,竟与碑文所载一般无二!
“九百年来,你是第三个见此碑全貌者。”老者声音温润如青年,“第一个是童观,第二个是童觏,第三便是你。”
陈拙颤声问:“先生是...李樗前辈?”
老者微笑摇头:“李樗靖康元年便死于汴京了。我么,不过是守着一部遗音的游魂。”他抚驴叹道,“那日江村传谱后,我本欲赴汴梁献《山河泪》全谱。行至半途,忽悟盛世将倾,雅乐安存?遂毁琴碎谱,自沉于淮水。”
“那后来...”
“后来我的执念附于这卷《醉翁操》,随童觏南迁。”老者身影在月下渐渐透明,“每百年现世一次,寻有缘人传此绝调。光绪二十六年,我曾现身北京,见八国联军焚掠,满城弹的竟是《十八摸》...那夜我找到你祖父,传他半阕残谱。”
陈拙忽想起祖父临终絮语:“我在翰林院废墟遇到个骑驴的...他说这曲子该在盛世奏响...”
“如今可算盛世?”老者仰天大笑,“甲午输了,戊戌败了,义和团散了...小友,你告诉我,何时方可奏《山河泪》?”
语未竟,远处传来教堂晚钟。老者与驴影如烟雾消散,唯余一句话飘在秋风里:
“且将残谱传下去,或许千载后,真有山河无恙、雅乐重光之日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