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中道》(1 / 1)

昔年游燕赵间,尝经太行余脉。山势嶙峋,路如悬丝。时值深秋,木叶尽脱,唯余瘦骨枝丫,刺破青空。予孤身负笈,行至一处隘口,两崖夹峙,仅容一人侧身。忽闻崖上有人笑曰:“客何来迟?”声若裂帛。

仰视之,见一褐衣汉子踞高石,腰束麻绳,手抚刀柄,刃光隐现草隙。彼不言名姓,但指狭径曰:“此路我开。”其意昭然。予解囊掷银钱于地,铿然作响。彼嗤之:“书生伎俩。”竟不下取,反纵身跃落,堵我去路,相距不过五步。风起尘扬,枯叶扑人面。

斯所谓“狭路胜勇”者乎?然予观其人,目有赤脉,呼吸粗重,虽立如松,实气浮神躁。彼拔刀横挥,欲慑我心魄。刀风扫过,削断径旁野艾,艾香骤浓。予退半步,脊抵冷岩,忽觉胸中并无惊涛,反似古井无波。忆少时习剑师言:“勇不在进,在当进则进。”彼进三步,逼至眉睫,刀刃映吾双眸。予不格不架,只侧肩微转,任刀锋掠耳畔,割断一缕鬓发,而吾右手已扣其腕脉,左掌托肘一送。彼踉跄撞壁,刀脱手坠涧,回声空洞。

胜负未判,而彼神色颓败。盖狭路相逢,彼恃勇而来,志在必得,一击不中,气先泄矣。此即“独退败怯”之机——非怯于人,乃自怯于心。彼拾刀再起之势,已失狠绝,唯余虚张。予不待其定,疾踏一步,袖中短匕未出,只以鞘尖点其膻中。彼闷哼跪地,汗如豆下。

然怪者,筋骨未劳,其身已乏。彼伏地喘息,非伤重也,乃心力耗竭。自踞石而呼至跪地,不过片刻,未尝苦斗,却似久病初愈,面色灰败。予收匕问故。彼喘曰:“守此险三日,候肥羊过。昼不敢眠,夜听鸮鸣。每有蹄声,辄握刀待发,弦满将崩。客至之前,已虚汗浸衣数回。”闻言惕然:人之疲,多在形前。未战而神驰,未奔而气促,此谓预支性命。彼之刀快,不及己念之快;彼力尚存,早输忐忑三分。

遂释之去。彼蹒跚入林,背影萧索。予独坐溪畔,洗面定神。水寒彻骨,掬之醒脑。忽见一叶飘零,赭色带褐,旋落清流,逐波而去。叶小如指,纹脉分明,触水便沉三分,未几复浮,似有不甘。此时节本应万木凋尽,偏此叶迟落,恰逢吾眼。一叶知秋,不待全林俱秃,便识天时将变。

更奇者,下游半溪处,聚野凫五六,喙啄羽理,怡然不惊。其中一鸭忽拍翅离群,溯流而上,划破水面如剪素绢。至吾足前三尺,昂首侧目,似察生人,旋即折返,归队引颈长鸣。众鸭应声而起,贴水低飞,没入芦荻深处。半溪晓鸭,不以人为惧,而以动静为号。物类感应之速,远胜人思。彼褐衣汉若有鸭之警,何至困守死地,自陷焦惶?

思至此,豁然开朗:人生歧路,多在不东不西之间。欲东则疑西之利,向西则慕东之安。褐衣汉执守险隘,意在劫财,实则坐失时机,进退维谷。彼若早舍此路,或耕或樵,岂至心神俱疲,未战先溃?吾亦然。此行原拟赴京应试,然途中山川奇诡,人事偶逢,渐疑功名是否真途。东则科举荣身,西则江湖放浪,然二者皆非吾本性所安。

正沉吟,忽闻铃铎清响。循声见一老僧,负薪自坡下至,布袜芒鞋,霜髯飘拂。相询之下,知为山中废寺住持。寺名“北洽”,在隘北十里深谷。僧曰:“檀越神色不定,似有挂碍。”因邀同往。途中言及适才事,僧莞尔:“施主所见甚微,而所悟颇切。那汉子亦是可怜人。此地旧为商道捷径,自驿路改迁,行人绝迹。他守株待兔,焉得不惫?”

北洽寺残垣半圮,然大殿犹存,庭前银杏参天,叶落满地金。僧煮茶款客,瓦釜松烟袅袅。茶汤苦涩回甘。僧指檐角铁马曰:“风来则响,风止则寂。世人强分东西南北,不知方位本空。贫衲少时亦曾应试,落第后云游四方,终栖此荒山。非东非西,乃随缘而定。”语罢,推窗指北峰:“顶有古坛,传为汉将祭天处。登之可瞰四野。”

次日偕登。巅风猎猎,极目苍茫。南望平畴千里,炊烟簇簇;北眺层峦叠嶂,雪线依稀。僧云:“此即‘北颠南洽’之象。北高峻而南平旷,阴阳冲和,方成天地。人之处世,不必固执一方。譬如水流,遇石则绕,汇溪则壮。昨日狭路逞强者,若懂顺势,何至困顿?”复指山下村落:“村人春种秋收,不问朝堂风云,亦是安稳。非不求进取,乃知取舍。”

居寺三日,晨钟暮鼓,涤荡肺腑。临别,僧赠偈语:“莫问东西,但守中正。北颠虽险,可砺精神;南洽虽柔,能养性情。”下山西行五十里,忽逢官差查牒,方知京师科场因案延期半载。一笑置之,改道河洛,访友论学。次年试期重启,榜上有名,却不甚喜。忆山中事,益信命运曲折,非人力可全控。

后宦海浮沉,屡见同侪争权倾轧,正如狭路相逼。有勇猛躁进者,初似占先,终蹈覆辙;有畏缩逡巡者,步步迟疑,错失良机。而予常记“筋骨未劳身先乏”之戒,凡事先静其心,徐观形势。遇大议,众论纷纭,或主激进,或倡保守,予独执中策,融南北之长,避极端之害。同僚讥曰:“子之不东不西,岂非骑墙?”对曰:“骑墙易跌,平衡难求。北颠南洽,贵在和合。”

中年出守边郡,地瘠民悍。前任严刑苛敛,民怨沸腾。予至则宽徭薄赋,兴学劝农,又练乡兵御寇,恩威并施。三年,境内大治。郡北有险关,常遭侵扰,予不增戍,反开互市,以茶马易和平。部将疑为示弱,予曰:“狭路非必胜之地,善退者方能全胜。”果,邻部感诚,不复犯边。时人誉之为“北境调和”,实暗合早年所悟。

晚年致仕归隐,筑庐江南。庭前凿池养鸭,每晨观其戏水,便忆太行半溪旧景。尝雪夜围炉,为儿孙讲说当年隘口事,至“一叶知秋”处,稚孙问:“阿翁何以知那汉子必败?”答曰:“见他指甲啃秃,襟前酒渍斑斑,知夙夜焦虑。人未交兵,神已自乱,如秋叶将坠,不待风催。”童蒙不解,唯记“不东不西”四字,以为奇谈。

某日故友来访,谈及朝局变幻,党争愈炽。友叹:“东西二党,势如水火,君昔居中斡旋,今恐更难。”予笑指窗外池鸭:“汝看彼禽,游弋自在,不偏东岸,不倚西汀。天下大势,岂在非此即彼?北地高寒,可育劲松;南国温润,宜生嘉禾。各有所长,何必相攻?”友默然良久,举杯敬曰:“此真‘北颠南洽’之胸襟也。”

年七十六,无疾而终。临终前手书一联,悬于中堂:

狭路能胜非惟勇,独退免败岂是怯。

观叶便知岁寒近,听鸭已觉春意协。

不东不西随造化,北颠南洽自安帖。

葬日,乡人见有群鸭自池起飞,盘旋三匝,向北而去。或云此乃异兆,其实自然之巧合耳。

回视一生,转折尽在那年秋隘。褐衣汉示我以刚之易折,老僧启我以柔之能久;叶与鸭教微明著,北颠南洽证阴阳和合。向使当日狭路逞强斗狠,或避走远遁,皆未必得后来从容。惟因暂留,细察天时物情,方悟“中道”非庸碌,乃洞察后之选择。世间万般执着,多源于未见全局。一叶既知秋,何须待满山萧瑟;半溪鸭影动,已报天地消息。方向本无绝对,东西由人强名。心若不迷,颠处可稳,洽处能通。此间滋味,非言语可尽,唯历者知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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