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蟠桃纪》(3 / 4)

祁徐娘摇摇头:“你们去吧,我守着观。”

“为什么呀?多难得的机会!”

祁徐娘没有回答。她蹲下身,轻轻抚摸一片萱草叶子。四十年前,她跪在母亲坟前,觉得人生已苦到极致;三十年前,她在夫君衣冠冢前,觉得往后的日子只剩虚无;二十年前,她听闻儿子战死的消息,觉得这天地间已无可留恋。

是这畦草,让她活了下来。

每天早晨,她来看看它们;中午,给它们浇水;傍晚,和它们说说话。四十年,一万四千六百个日夜,每一次弯腰,都是对命运的叩问;每一次起身,都是对生命的回答。

苦不会消失,但可以被转化。手上的茧,化解了心上的茧;额头的汗,冲淡了眼里的泪。到今日花开,她忽然明白,老观主给她的,不是草种,而是一个天下最朴素的道理:甘从苦中来,一如光从暗中生。

“徐娘!”观主清虚道长匆匆走来,脸色凝重,“出事了。皇上在云镜村突发急症,太医束手无策。现在朝野震动,有人说……是蟠桃反噬。”

祁徐娘的手一顿。

“更麻烦的是,”清虚压低声音,“契丹人听说了蟠桃之事,以为中原有变,已集结大军,不日将南下。朝廷正在调兵遣将,但这节骨眼上皇上病倒……”

祁徐娘站起身,望向云镜村方向。西山上的金光,在正午的阳光下愈发耀眼。

“观主,我想去云镜村。”

清虚一愣:“你刚才不是说……”

“现在想去了。”祁徐娘拍拍手上的土,“帮我备辆驴车,再带上我那畦萱草——整畦挖出来,小心别伤了根。”

“你要萱草做什么?”

祁徐娘没有回答。她走回房,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,打开,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东西。她小心取出,放入怀中。

慧明好奇地问:“徐娘,这是什么?”

“三十年前,我为自己准备的寿衣。”祁徐娘平静地说,“那时候觉得,活到七十岁就够了。现在看来,还得再穿些年。”

五、蟠桃宴

三日后,云镜村西山。

九颗蟠桃已完全成熟,香气弥漫十里。每颗桃都晶莹剔透,仿佛用玉石雕成,又似有生命在其中流转。

蟠桃宴设在山腰平台,郭荣坐在主位,脸色苍白,不时咳嗽。他坚持要来,赵文度等人劝不住,只能让太医寸步不离。

“陛下,吉时已到。”钦天监官员禀报。

郭荣点点头,刚要说话,忽然一阵剧咳,竟咳出血来。全场大乱,太医急忙上前施针,却无济于事。

“陛下这是急火攻心,又染瘴气,邪入五脏……”太医颤声说,“寻常药石,怕是……怕是…

…”

“朕要死了么?”郭荣反而笑了,“有趣。都说蟠桃可延寿三百载,朕却在蟠桃宴上要死了。李村正,你那《蟠桃纪》里,可记有这种事?”

李守拙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“民妇有一法,或可救陛下。”
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白发道姑,带着一个小道姑,推着一辆驴车缓缓走来。车上放着一畦草,开着淡黄色小花。

“你是何人?竟敢擅闯蟠桃宴!”禁军拔刀。

“民妇祁徐娘,归真观道姑。”她神色平静,“陛下之病,非寻常病症,乃心火过旺,外感时邪,又因忧思过度,伤及心脉。蟠桃乃至阳之物,陛下此刻服用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”

赵文度厉声道:“妖言惑众!陛下,此等村妇……”

“让她说。”郭荣勉强抬手,看着祁徐娘,“你有何法?”

祁徐娘从驴车上捧下一捧泥土,那畦萱草连根带土,被她小心放在地上。

“此草名萱,又名忘忧。我种了四十年,今日才开花。其根苦,需再三十年方转甘。”她跪下,从怀中取出那包油纸包裹,“但民妇这些年来,每次侍弄此草,便取一片根须,以山泉水浸泡,日晒夜露,积攒至今,已有三十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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