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解之局》(4 / 4)

赐死前夜,和珅狱中作绝命诗:

“五十年来梦幻真,今朝撒手谢红尘。

他时水泛含龙日,认取香烟是后身。”

纪昀闻之,长叹不語。是夜,独坐阅微草堂,取和珅昔年所赠端砚,摩挲良久,忽举砚欲摔,终不忍,轻轻搁回案头。

窗外,嘉庆朝第一场雪,纷纷扬扬。

后纪昀主修《和珅列传》,只书事实,不着一字褒贬。书成,有门生问:“先生与和珅同朝数十年,其人究竟如何?”

纪昀沉吟良久,答:“譬如看戏。你在台下,见白脸奸臣,恨之入骨。若至后台,见他卸了妆,对镜自照,或亦有可怜处。”

“然则毕竟为奸?”

“戏中角色,忠奸早定。”纪昀望向庭中积雪,“可定这角色的,不是演员,是写戏本的人。”

门生不解。纪昀不再言。

嘉庆十年,纪昀卒,谥“文达”。临终前,手指案头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稿本,又指窗外,子孙不解其意。

或曰,彼时窗外,正有戏班经过,锣鼓喧天,唱的是《打严嵩》。

外篇局外人言

三局已毕,说书人醒木轻拍,问看官:此三对人物,可有相似处?

座中一老者答:“皆忠奸对立,正邪分明。”

说书人摇头:“苏王之争,为道不同;赵李之斗,为利相争;和纪之别,为势所迫。岂可一概而论?”

少年问:“然则孰忠孰奸?”

说书人笑:“苏东坡谪黄州,见民生疾苦,方知新法亦有可取;王安石罢相后,见新法之弊,乃叹‘此法终不可久’。若当初二人互换位置,苏为主政,王为谏官,其行其言,未必不与今相反。”

“李斯佐始皇一统天下,赵高亡秦室于顷刻。然沙丘之谋,二人实为同谋。后自相残杀,非关忠奸,乃权力相噬。”

“和珅之贪,乾隆岂不知?留以待新君立威耳。纪昀之直,亦在帝心可容之度内。一朝天子一朝戏,角色早定,演员但凭本事。”

众默然。说书人饮茶,续道:

“诸君看史,常盼忠奸分明,善恶有报。然实史之中,忠者未必善终,奸者未必速亡。苏东坡颠沛流离,王安石郁然而逝;李斯腰斩市曹,赵高身死族灭;和珅三尺白绫,纪昀寿终正寝——你看,天理报应,岂如戏文整齐?”

“然则史有何用?”

“非为辨忠奸,为明人心。”说书人正色,“见苏王,可知理想与现实相撞,当如何自处;见赵李,可知权力欲如何蚀人心智;见和纪,可知人在局中,如何保其底线。”

“千古局不变,变者局中人。今诸君听我讲故事,亦在局中——为生计局,为人情局,为功名局。出局不能,破局不得,唯有一样可学…”

“何?”

“学苏东坡之豁达,纵在局中,心游物外;戒王安石之执拗,法无万全,当留余地;惕李斯之患得患失,权力迷人眼;恶赵高之肆无忌惮,多行不义;鄙和珅之贪婪无度,知止不殆;敬纪昀之守拙存真,和光同尘。”

言罢,收拾醒木折扇。有听者追问:“先生漏了最重要者。”

“哦?”

“天子何在?此诸局,设局者非天子耶?”

说书人色变,急掩其口:“天晚了,散了吧!”

众人哄笑散去。雪又起,说书人独立空庭,望宫阙方向,轻叹:

“天子在更深局中。那局,曰‘历史’,曰‘天命’,曰‘人心向背’。”

“此局无解。”

踏雪而去,背影渐隐。唯有茶肆灯笼,在风雪中明明灭灭,如史书中未尽的余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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