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天际,已露出鱼肚白。
八、尾声
丙午年,惊蛰。
漱古斋重新开张。铺面还是老样子,只是多宝阁上器物少了大半。陈介之将祖父的部分收藏捐赠给博物馆,余下的,只留几件真心喜爱的,其余都让给了同行。
那三枚玉琮,他留下了。不是藏在密室,而是置于日常书案,作镇纸,作笔搁,有时也拿来插一枝梅花。有客人见了啧啧称奇,问来历,他只笑说是仿古工艺品。
只有一次,一位研究古玉的老教授来访,摩挲着那枚冰透的心琮,沉思良久,说:“奇怪,这沁色、这雕工,怎么看都是战国至汉的东西,但这玉质……我从未见过。似玉非玉,似冰非冰,更奇的是内壁这些金文,字字可辨,但连成句子,语法却非商周,倒像是……某种私人密码。”
陈介之沏茶,笑而不语。
老教授又说:“还有这对青白玉琮,明显是陪葬品,土沁深厚,但为何毫无阴戾之气,反觉温润祥和?仿佛不是从墓里出来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在天地间浸润久了,染了日月精气。”陈介之接话,将茶盏推过去。
老教授拊掌:“正是!陈老板到底是行家。”
两人对坐饮茶,窗外春雨淅沥,檐角铜铃轻响。老教授忽然说:“我年轻时在终南山做过地质调查,涝峪那一带,岩层很特别,有大量石英脉,听说水库修成前,月圆之夜,谷里会有奇异的反光,老乡传是‘仙镜’。可惜现在沉在水底,看不到了。”
陈介之望向窗外雨丝,仿佛又看见那面寒潭凝成的冰镜,镜中万千人生,如露如电。
“看不见的,未必不在。”他轻声说。
送走教授,陈介之掩上铺门,回到内室。书案上摊着稿纸,他正在写一本书,暂定名《古玉小识》,不打算出版,只为自己留个念想。写到“琮”这一节,他停笔良久,最终只写下一行:
“琮,外方内圆,象地通天。古人以礼天地,今人得之,或可观心。然心外无物,琮终是石。得其意者,瓦甓可为琮;不得者,纵有和氏之璧,亦同砾石。”
写罢,他吹灭油灯,就着窗外渐起的月光,看到三枚玉琮在案头泛着极淡的莹光。光中似有影像流转,仔细看时,又只是月光透过窗棂的斑驳。
他忽然想起徐福手记的最后一句话,那卷已化为白灰的素绢,那些墨迹曾承载的千年孤寂与了悟:
“出入无间者,终为无间困。执念化长绳,自缚形与神。”
而今绳子已解。
他推开后门,走到小院里。惊蛰后的夜,空气湿润,泥土苏醒的气息弥漫。墙角老梅开了最后一茬花,幽香浮动。他仰头,见银河横天,星斗如沸。
每一颗星星,都在发光。有的光来自百年之前,有的来自千年之前。它们不分先后,同时抵达此刻,抵达他的眼眸。
就像无数人生,同时抵达此刻,抵达这个站在丙午年春夜里的陈介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花香、土气、夜露的清冷,充盈肺腑。
然后他回到屋里,躺下,沉入无梦的睡眠。
案头,三枚玉琮在月光中静默。它们的故事,从“出于无有”开始,在“入于无间”中延展,此刻,归于寻常。
而寻常,或许正是最不寻常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