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间琮》(3 / 4)

他是咸阳狱中的李斯,于囚室墙上以血书篆,最后一笔未竟,刽子手的脚步已在廊外响起。

他是东渡船队的方士徐福,立于船首,看海天一色,怀中玉琮低语着遥远未来的景象。

他是民国古董商陈观鱼,在涝峪迷雾中俯身拾起玉琮残片,耳畔响起千年外的女声。

他是东京塔下仰望夜空的旅人,背包里装着祖父的日记,日记里夹着一片泛黄的玉琮拓本。

他是此刻站在涝峪水库滩涂上的陈介之,手中握着三枚共振的玉琮,琮光贯通天地。

无数人生,无数选择,无数悲欢,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意识核心。痛苦吗?是的,每一个“我”的死亡、离别、遗憾,都真实可感。喜悦吗?是的,每一个“我”的初遇、领悟、微小幸福,都温暖如初。

他在洪流中载沉载浮,几近崩溃。某一瞬,他几乎要松手,任由意识被撕裂成亿万碎片,散入无穷时空。

但就在此时,所有“陈介之”的记忆深处,浮出同一幅画面:

是童年夏夜,祖父摇着蒲扇,指着满天星斗说:“介之,你看那些星星,有的离我们几百年光年,有的几千年。我们此刻看见的光,是星星很久以前发出的。说不定啊,有些星星已经灭了,但我们还能看见它的光。”

“星星灭了,光还在?”

“在的。光会一直走,走到宇宙尽头。人也是这样,肉身会朽,但做过的事、说过的话、动过的念,就像光一样,会在时空里一直传下去,总会到达某个地方,被某个人看见。”

“那要是没人看见呢?”

“光不管有没有人看见,它只是发光。人也是,活这一世,不是非要谁记住,是要自己知道,我曾认真地发过光。”

……

陈介之(或者说,所有时空中的“陈介之们”)在意识洪流中,同时微笑起来。

他握紧了手中的琮。

不是对抗洪流,而是融入其中。不再执着于“我是谁”,而是了悟“我是一切可能的总和”。牧羊童的纯真,丞相的权谋,方士的执着,古董商的寻觅,旅人的惘然——所有特质,矛盾而和谐地共存于此刻。

原来这就是“无间”。

不是虚无的空洞,而是容纳万有的场域。每一个选择分出的枝杈,都在这里交织成网。生死、爱憎、得失、来去,在网的尺度下,都只是不同的振动模式。

而玉琮,不过是网上一个特别的结点,一个能让人短暂窥见全网的“镜子”。徐福沉琮,不是封印,而是将镜子沉入网的中心,等待后来者拾起,照见自己,也照见众生。

陈介之睁开眼睛。

他仍然站在水库滩涂上,月已西斜。手中的三枚玉琮光泽尽敛,化为凡玉,触手温润。冰镜消失了,光幕消失了,石窟幻影也消失了。只有凌晨的风吹过水面,漾起细碎波纹。

他低头,看见石函盖上,以露水凝成了一行字迹,转眼就会蒸发:

“见本来者,无本来。

入无间者,出无间。

琮归天地,人归红尘。

珍重。”

陈介之静静看着露字消散。然后,他弯腰拾起三枚玉琮,用青布包袱仔细包好,背在肩上,转身离开滩涂。

举报本章错误( 无需登录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