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、观月录
民国二十六年中秋,西湖沦陷前夜。有日本学者访“炎凉叟”于茅家埠,问支那文化精髓。时砚秋已八十六岁,瞑目如寐。
学者再三请,老人睁目:“君欲知中国文化?老朽袖中有物,自取观之。”
探袖,取出一锦囊,与当年留县衙者同。开之,内装:炭笔一支、艾草一株、瓦半片、纸灰一撮、破镜碎片、枯柏籽三粒、最后一物乃玻璃瓶,贮西湖水,浸一弯残月。
“此是?”
“炭笔可书真言,亦可写降表。艾草可驱秽,亦可作降旗杆。瓦片可覆庙堂,亦可碎首。纸灰曾为文章,现为灰烬。破镜曾照衣冠,现照骷髅。柏籽埋地千年,遇雨还生。瓶水今映残月,明日或映旭日。”
学者肃然:“此乃禅机?”
“非禅机,乃物理。”砚秋指瓶水,“如此水,零度成冰,百度化汽。贵国兵锋如百度汽,炽烈易散;中华文化如零度冰,观之似僵,实存水性。今日冰封西湖,来年春至,水自流淌。”
临别,学者忽问:“先生名砚秋,可是‘笔墨春秋’意?”
老人笑:“少年时是。今方悟,砚为石,经磨方润;秋为季,历暑方凉。砚秋砚秋,不过一块石头看过四季。”
当夜,磷火满湖,皆成“易”字图案。翌日,老人无疾而终,枕下留纸:“炎凉是理非情,难易在心非事。老朽一生,只见秦淮一月,照尽金陵烟水、西湖波涛。今月归天,水归湖,诸君各自珍重。”
后有渔人传言,每至月夜,湖上时有诵读声,细听乃:
“人情炎凉犹物情,识事难易事堪成。我观世事如观月,圆缺不改自在明。”
跋:民国三十五年,西湖疏浚,于湖心亭基下得铁函。内贮油纸包裹《炎凉录》全稿,署名“金陵过客”,夹一光绪年间乡试朱卷残页,恰是“君子不器”破题处。稿末添八字,墨迹犹新:
“天下事,成在识难易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