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,”陆怀沙忽然问,“俞枕石先生当年为何不直接说出秘密,而要设此谜题?”
顾枕流驻足望月,缓缓道:“有些东西,太容易得到便不懂珍惜。徐渭将秘密藏了三重——戏本、血字、丝绢,俞枕石又添一层时空之谜。他们要的,不是单纯的传承,而是让后来者在寻找中领悟其中精神。所谓‘古直作今’,就是要后人用自己的眼睛发现,用自己的心灵印证。”
河灯顺流而下,点点星光。陆怀沙想起曾祖父日记中的一句话:“城破那夜,我怀揣血书扉页出逃,途中遭劫,匪人撕破棉袄,棉絮纷飞如雪,那张纸却贴肉藏着,竟未遗失。彼时忽然懂得,文明何以能穿越战火——因它早已化作血肉,长在读书人骨头里了。”
对岸传来戏曲爱好者的清唱,正是《碧血骚魂》末折:
“留得碧血在人间,他年化作杜鹃红…”
歌声随水远去,月光下,秦淮河静静流淌,仿佛从未见证过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,又仿佛将一切都记在了粼粼波光之中。
顾枕流摸了摸腕上五色丝绦——这是曾祖父顾沧溟的遗物,战时他护送一批古籍入川,途中遇匪,以生命护住《史记》宋刻本。丝绦原是系书匣的,浸过他的血。
“我想,”顾枕流轻声说,“徐渭说的‘罔极情’,不止是对父母之恩。文明养育我们,如父母养育子女,这恩德indeed昊天罔极。而那些以血以命守护文明的人,他们的情,亦是无极无限的。”
陆怀沙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扉页复印件。月光下,三百年前的血字依然殷红:
歌以当哭,留碧血於他年;
古直作今,续骚魂於后代。
濡露犹怀罔极情。
河水汤汤,明月无言。而有些东西,终究是在这无声的流淌中,一代代传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