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司业感慨万千,在给徐文长信中写道:“今日方知,李、何之争,本是一家。譬如江河,虽有曲折,终归沧海。”
三、狱中论道
谁料风云突变。有御史参劾赵汝明“取士不公,偏袒异说”,更指《文质辩》一文“影射朝政,谤讪大臣”。嘉靖皇帝最恶士人结党,下诏严查。赵汝明革职下狱,陈、林二人亦被拘讯,沈、陆二人受牵连,囚于应天府大牢,隔墙而居。
狱中潮湿,沈继先旧疾复发,咳血不止。陆放言通过狱卒,递来茯苓药膏与一纸短笺:“昔嵇康临刑奏《广陵》,今囹圄之中,可论《文心》否?”
沈继先苦笑,回赠半块墨锭:“身陷图圄,犹不忘墨香,真痴人也。”二人遂以墙壁为纸,借传递饭食之机,交换诗文评点。
一日,陆放言传来何景明《与李空同论诗书》中一句:“佛有筏喻,言舍筏则达岸矣,达岸则舍筏矣。”旁批:“今日之筏,可是古法?今日之岸,可是性情?”
沈继先沉思良久,在背面写李梦阳《驳何氏论文书》语:“规矩者,法也。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,固法也。”又加:“然法可死守乎?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。”
如此往来数十笺。狱卒奇之,报于典狱。典狱乃罢黜老儒,偷偷抄录,竟成帙。沈继先得知,叹
道:“此亦《狱中书信》也,可续嵇康《绝交》。”
冬至夜,大雪。狱中寒气透骨。沈继先咳血加剧,自知不起,将贴身藏着的《姑苏耆旧诗录》序言草稿,托狱卒交陆放言:“此序未竟,君可续之。诗录中增周秉彝《耕馀吟草》全帙,勿以布衣废之。”
陆放言得稿,见序中写道:“诗者,天地之心也。达官可作,匹夫亦可吟。李公梦阳谓道性情,何公景明言舍筏登岸,今乃悟:性情为筏,登岸处,乃见天地真性情。”后文戛然而止。
他持稿悲恸,忽灵光闪现,提笔续道:“故筏非凡筏,岸非凡岸。含李公之筏,登何公之岸,则见诗之本来面目。今录耕夫野老之作,非为猎奇,实因彼辈性情最真。真诗在野,古贤已论,惜今人徒争门户,忘其本心。”
续毕,将稿与自己的《古今诗眼》纲目合为一卷,题签《文心双璧录》,托狱卒务交徐文长。
四、遗编光照
嘉靖四年春,案情大白。赵汝明复职,陈、林释归,然沈继先已病逝狱中,陆放言出狱后亦染沉疴。徐文长携《文心双璧录》稿访陆,二人相对唏嘘。
陆放言气息微弱:“我续沈兄之序时,忽悟一理。李、何之争,实如镜之两面。沈兄守古法而终纳布衣诗,是李公之筏,渡向何公之岸;我求新变而终重诗眼,是何公之岸,不忘李公之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