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来,阖县震动。周秉正自己亦觉恍在梦中,继而欣喜若狂。此乃天子亲赏,殊恩浩荡,前程骤然锦绣。他忙不迭收拾衙署,准备香案仪仗,择吉日迎接御匾。
吉日选在三月十五。是日,清溪县城净水洒街,黄土垫道。县衙大堂装饰一新,红毯铺地。周秉正身着簇新五品白鹇补服,率阖县属官、士绅耆老,于衙门外跪接天使。御匾以黄绫覆盖,由八名健卒抬入,安置于大堂正墙之上。揭绫一刻,金光耀目,“明镜高悬”四字御笔,锋芒内蕴,威严肃穆。周秉正三跪九叩,山呼万岁,声颤气涌。礼毕,宾客称颂,僚属逢迎,满堂皆是“周青天”“父母官”之声,酒宴摆开,觥筹交错,丝竹盈耳。
周秉正多饮了几杯,满面红光,志得意满。趁着酒兴,他命人将御匾拭了又拭,背着手,在大堂上来回踱步,看那匾额,又看堂下跪拜的众人,胸中一股热流激荡。这才是“一官”之贵!这才是“爹娘”之尊!往日那些许坎坷、疑虑,尽化烟云。
正飘飘然间,忽闻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,夹杂着呵斥与惊呼。周秉正皱眉,今日何等日子,谁敢搅扰?未及发问,但见一人影踉跄冲开阻拦的衙役,直扑入大堂之内。来人衣衫破
烂,散发垢面,赫然是两年前野狼坳所见那奇丐!
满堂哗然。周秉正又惊又怒,厉声道:“何方狂徒,擅闯公堂,惊扰圣匾!还不拿下!”
老丐对周遭刀枪棍棒恍若未见,一双浑浊老眼,直勾勾盯住周秉正,那目光复杂至极,有悲,有痛,有怨,有怜,最后尽化作一片死灰般的绝望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响,似哭似笑,嘶声道:“‘明镜高悬’?好一块‘明镜高悬’!周大人,周青天!你可还认得这‘爹娘恩情’?!”
言罢,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,却不是那半副旧联,而是一封颜色暗沉的信封。紧接着,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老丐用尽全身力气,一头撞向堂侧那根朱漆斑驳的堂柱!
“砰”一声闷响,血光迸现。
惊呼尖叫声炸开。老丐身躯软倒,手中信封飘落,溅上点点猩红。那血溅出不远,正有几滴,落在周秉正崭新的官靴前。
堂上一片死寂,酒宴欢腾顿作修罗场。周秉正脸色煞白,官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,不知是惊是怒。师爷战战兢兢上前,拾起那染血的信封,呈到他面前。信封无字,封口已被血浸透。
周秉正手指冰凉,抖了数下,方撕开封口,抽出内里信笺。纸是劣纸,字是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墨迹,似是辗转多人、多年方写成。他目光扫过,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似顷刻冻凝,又轰然冲上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