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福镜》(3 / 4)

苏慕贤打开铁匣,内有一叠书信、几卷手稿,最上面是一封给柳依依的信。他展开细读,越看越是心惊。

信中,柳文镜坦言自己并非普通西席,而是前朝遗民组织“复明社”的重要成员。二十年来,他以教书为掩护,暗中联络四方志士,收集清廷情报。柳依依自幼显露的才学,其实是他有意栽培,希望她能以才女身份结交江南士子,为反清复明积蓄人脉。

《三福镜》

“然近年为父渐悟,天下已定,民生稍安,再起干戈,徒苦黎庶。况清主康熙,励精图治,堪称明君。我辈所求,不应在一姓之兴替,而在万民之福祉。今病入膏肓,唯忧汝身。若见吾书,速离是非之地,隐姓埋名,平安度日。匣中另有《南明遗事》手稿十卷,乃为父毕生心血,汝可择机刊行,以存信史,此清福也……”

信末附言:“苏公子慕贤,乃苏州知府苏文渊之子。其父表面仕清,实为我社在官场中的暗桩。慕贤人品端方,才学出众,若汝二人有缘,为父可瞑目矣。”

苏慕贤读完,如遭雷击。他从未想过,那个整日督促自己读书科举、在官场周旋的父亲,竟是前朝遗民。更未想到,与自己谈诗论画、引为知音的柳依依,身世如此坎坷,肩负如此重担。

“施主现在明白了吧?”慧明合十道,“柳姑娘不告而别,实是为避祸。近日江宁有风声,说曹府西席与‘逆党’有涉,曹大人已暗中调查。柳姑娘若不走,恐遭不测。”

苏慕贤收起铁匣,对慧明深深一揖:“多谢禅师。晚辈这就去寻依依。”

“施主且慢。”慧明道,“老衲有一言相劝。柳姑娘身世特殊,你若寻她,必卷入漩涡。你父亲苦心经营多年,方在官场站稳,你若与柳姑娘牵扯,恐累及全家。还望三思。”

苏慕贤沉默片刻,抬头时目光坚定:“禅师,人活一世,所求为何?若为俗福而负知己,纵享万钟禄、居一品荣,亦如行尸走肉。晚辈心意已决。”

栖霞山红叶似火。

苏慕贤在山中寻了三日,终于在一处僻静山谷找到一间茅舍。柴扉轻掩,院中晾着月白衣衫,正是柳依依当日所穿。

他推门而入,见柳依依正坐在窗下抄经。听到声响,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惊讶、欢喜,继而转为忧虑。

“公子不该来此。”

“我该来。”苏慕贤走到她面前,取出铁匣,“令尊手稿,还有这封信,我都看了。”

柳依依接过信,读完时已泪流满面。她将信紧紧抱在胸前,良久方道:“父亲一生,为理想奔波,晚年方悟和平之贵。我自幼受他教诲,既想完成他保存信史之愿,又知此事凶险,不愿牵连他人。不告而别,实非得已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苏慕贤握住她的手,“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一个人。”

柳依依抬头看他,泪眼朦胧中,见他神色坚定,忽然扑入他怀中,放声大哭。多日来的惶恐、悲伤、孤独,在这一刻尽数宣泄。

待她平静下来,苏慕贤方道:“我有一计。家父在苏州有一处别业,在洞庭西山,人迹罕至。你可暂居彼处,安心整理令尊手稿。待时机成熟,我设法刊印流传。至于曹府那边,我自有交代。”

“可是公子前程……”

“功名利禄,不过过眼云烟。”苏慕贤微笑,“能与知己隐于山水,著书立说,方是真清福。至于艳福……”他深深看着柳依依,“得知己若卿,平生已足。”

柳依依脸颊微红,低声道:“那公子父亲那边……”

“我会如实相告。”苏慕贤道,“父亲既是同道中人,必能理解。何况,保存信史,传承文化,正是我辈读书人本分。”

二人计议已定,当夜便悄然下山。苏慕贤将柳依依安置在西山别业,自己返回苏州府衙。

见到父亲苏文渊,他直言一切。苏文渊初时震惊,听完沉思良久,方长叹一声:“为父隐瞒多年,实非得已。既然你已知道,我也不再相瞒。柳先生是我故交,他的《南明遗事》确是重要史料,若能保存刊印,功在千秋。只是此事凶险,你需万分小心。”

“孩儿明白。”

苏文渊看着儿子,忽然笑道:“那柳姑娘才貌双全,你能得她为知己,是为父之幸。待风声过去,为父亲自为你二人主婚。”

苏慕贤大喜,跪下叩头。

西山别业临湖而建,推窗可见烟波浩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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