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杭新城的雨,说来就来。
不是北方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,是南方的雨,绵绵的,细细的,像有人在头顶筛面粉。天还没亮透就开始下,下到上午九点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雨把对面的楼顶洗了一遍又一遍。楼顶那摊积水,雨点砸进去,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旧的没散,新的又来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
桌上摊着四样东西。
安置房停工报告。盛世建筑的资质文件。一张手写的公司名单。还有一支录音笔。
四样东西,摆成一排。
像四张牌。
买家峻把资质文件拿起来。老周办事利索,昨天下午送来的,厚厚一沓,用档案袋装着。档案袋上写着“盛世建筑有限公司工商登记及资质文件复印件”,下面一行小字:“原件存市工商局档案室”。
他一页一页翻。
第一页,营业执照。注册资金:五百万元整。经营范围: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。注册地址:沪杭新城幸福路18号。
第二页,资质证书。发证日期是三年前。有效期五年。
第三页,年检记录。三年,年年合格。
第四页,法人代表身份证复印件。杨树鹏。照片上的人四十岁左右,方脸,浓眉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那种亮不是善意的亮,是刀子被磨过以后的亮。嘴唇薄,嘴角微微往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打量你。
买家峻盯着这张照片,盯了很久。
他把常军仁给的那张手写名单拿出来,摊平。三个公司,三个法人。恒通置业,解迎宾。新天地房产,解迎国。盛世建筑,杨树鹏。三条线,画在纸上,像三条河,流到同一个方向。
安置房项目。
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
门推开。是韦伯仁,手里端着个茶杯。杯子里冒着热气。“买书记,茶给您续上。”
他把茶杯放在桌上,眼睛扫了一眼桌面。扫得很快。像扫帚扫过地面。可买家峻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资质文件上停了一下。很短。短得几乎不算停。但确实停了。
“韦秘书,周三的碰头会,议题报上去了吗?”
韦伯仁直起腰。“报了。解秘书长说,资金审计这个议题,放到下周。这周先议别的。”
“别的?什么别的?”
“安置房周边道路配套问题。”
买家峻没说话。韦伯仁站在那里,嘴角保持着往上翘的角度。“解秘书长说,道路配套是当务之急。安置房建好了,路不通,群众住进去也不方便。先把路的问题议了,再议审计的事。这叫先急后缓。”
买家峻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着的茶叶。茶是好茶。碧螺春。泡开了,茶叶一根一根竖在水里,像雨后的春笋。他没喝。把杯子放下。
“韦秘书,你去跟解秘书长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安置房停工,群众在外租房,每月补贴八百块。这笔钱,已经付了七个月。下个月,还要付。路通不通,房子得先建起来。房子建不起来,路通了也没人走。”
韦伯仁的嘴角往下撇了。“我这就去汇报。”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“买书记,解秘书长还让我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周三的碰头会,您参不参加?”
买家峻看着他。“参加。”
“那我记下了。”门关上了。
买家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有点凉了。碧螺春这茶娇气,水温差一点都不行。太烫了,叶子烫熟了,发苦。太凉了,香气出不来,像喝草叶子水。他放下茶杯,继续翻资质文件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变更记录。盛世建筑,注册地址变更过一次。原注册地址:沪杭新城建设路3号。变更后:沪杭新城幸福路18号。变更时间:两年前。
建设路3号。他记得这个地址。
拿起电话拨号。“老周,帮我查个地址。”
“建设路3号。那地方我知道,不用查。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。“以前是云顶阁的旧址。”
买家峻的手在电话听筒上紧了紧。“云顶阁?”
“对。云顶阁酒店。三年前开在建设路,后来搬到新城大道去了。老楼空了一段时间,后来租给了几家公司当办公场所。你说的盛世建筑,以前就在那儿办公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那栋楼拆了。去年拆的,说是危房。拆了以后,地皮空着,围了围挡,一直没动工。”
买家峻把电话挂了。他把资质文件合上,放回档案袋。档案袋上,盛世建筑四个字,印得端端正正。印刷体。每一笔每一划都规规矩矩。可规矩的东西,往往最不规矩。
买家峻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雨还在下。花坛里的月季枝条,被雨打弯了腰。地上有积水,浑浊的,映不出天。他看了看时间。上午十点。离下午三点的约,还有五个小时。五个小时,够做很多事。也够很多人做很多事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花絮倩的号码。响了很多声,没人接。再拨,还是没人接。他把电话放下,拿起外套,出门。
云顶阁在新城大道中段,门脸不大,但深。从街上看,就是栋三层小楼,白墙黑瓦,仿古建筑,檐角挂着红灯笼。白天灯笼不亮,被雨淋着,红色褪成了浅红,像洗过很多次的衣服。门是开着的。门口没有迎宾,也没有保安。一条青石板路,从街边一直铺到门里。石板被雨淋湿了,泛着青光。
买家峻走进去。
大堂里很暗。不是灯坏了,是故意暗的。窗帘拉着,只开了几盏壁灯。光线昏黄,照着几张红木椅子,照着墙上的山水画,照着柜台后面坐着的一个女人。花絮倩。
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旗袍,头发挽起来,用一根银簪子别住。手里拿着本书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看见买家峻,没有惊讶。把书合上,放在柜台。
“买书记,稀客。”
“电话怎么不接?”
花絮倩从柜台下面摸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“没电了。”她把手机放回去。“坐。”
买家峻没坐。他站在柜台前,看着花絮倩。“盛世建筑,以前在你老店址办公。”
花絮倩的眼睛动了一下。很轻微,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。但买家峻看见了。
“是。租过两年。”
“谁租给他们的?”
“我。”
花絮倩站起来,走到茶桌边,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。一杯推给买家峻,一杯自己端着。她没喝,只是端着,让热气扑在脸上。
“那时候云顶阁还在建设路,生意不好,我就把二楼三楼租出去了。盛世是第一个租户,签了两年合同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们搬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搬走?”
花絮倩把茶杯放下。“买书记,你这口气,像是在审我。”
“不是审。是问。”
花絮倩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笑了。笑得很淡,像茶水的颜色。“行,我告诉你。他们搬走,是因为我跟杨树鹏吵了一架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钱。”
花絮倩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合同签的是两年,租金半年一付。头半年按时给了。第二个半年,拖了三个月。我去找杨树鹏要,他说资金紧张,让我宽限。我说行,再给你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,他给了。第三个半年,又拖。我又去找他。这回他不说资金紧张了,他说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花老板,你这栋楼,早晚要拆。不如卖给我,我出高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