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
沪杭新城的早晨从雾里醒来。
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雾,是南方的雾,湿漉漉的,黏糊糊的,像蒸笼盖子掀开那一瞬间涌出来的白气。太阳还没出来,雾先到了。楼群泡在雾里,只露出最顶上几层,远远看过去像悬在半空中。
买家峻从宿舍出来,雾扑面。
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水汽。
他摘下眼镜擦。擦完戴上,走出三步,又蒙上了。
不擦了。
就这么模模糊糊地往前走。
市委大院在雾里安静地蹲着。几栋楼,不高,外墙贴着白瓷砖,年头久了瓷砖缝里渗进雨水,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。门口的保安裹着军大衣,缩在岗亭里,看见买家峻,站起来敬了个礼。
买家峻点点头。
保安目送他走进去。
买家峻的办公室在三楼。上楼的时候,楼道里很静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咯噔咯噔响。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,跟在身后,像尾巴。
推开门。
办公室不大。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一组沙发。窗台上放着盆绿萝,叶子蔫了几片,边缘发黄。是前任留下来的,买家峻没扔,每天浇点水。活不好,也死不了。
他坐下。
桌上堆着文件。
最上面是安置房项目的停工报告。
翻开。
报告是上周五送来的,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的时候,只觉得问题多。
第二遍看的时候,觉得问题不对。
第三遍看的时候——
他放下报告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雾还没散。
这报告写得很规整。
规整得有点过分。
每一个条款都有依据,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,每一个责任都有归属。可归属来归属去,全归属到了“客观因素”头上。
原材料涨价,是市场因素。
工人流失,是春运因素。
资金不到位,是银行政策因素。
都对。
都挑不出毛病。
可就是不对。
买家峻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。
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“老周,是我。”
“买书记。”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刚醒。
“安置房工地那边,你去看过没有?”
“上周去过。”
“怎么样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停工是真的。工人走了大半。材料堆在工地,塑料布盖着,下雨淋了不少。”
“原因呢?”
“施工方的说法是资金没到位。”
“咱们的拨款呢?”
“拨了。”
“拨了为什么还说没到位?”
又沉默了。
买家峻没催。
他知道老周在措辞。
在机关里,沉默比说话更需要技巧。有些事,说出来是事,不说出来也是事。怎么说不担责任,怎么听能明白意思,这里面的分寸,比写报告难多了。
“买书记,”老周终于开口,“款是拨了。可拨到哪儿去了,得查。”
买家峻没接话。
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。
“行。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雾开始散了。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一点光,照在对面的楼顶上。楼顶有积水,亮晃晃的。
有人敲门。
“进。”
门推开。是韦伯仁。
市委一秘,三十五六岁,瘦,戴着金丝眼镜,笑起来嘴角往上翘,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。两种表情切换得很快,像开关。
“买书记,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
韦伯仁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
“解秘书长让我送来的。周五的会议纪要,请您过目。”
买家峻接过来翻开。
会议纪要有五页。
第一页写会议主题:研究安置房项目推进问题。
第二页写参会人员:解宝华、常军仁、买家峻,以及相关部门负责人。
第三页写讨论内容。
第四页写议定事项。
第五页是签字栏。
买家峻从头看到尾。
看完,抬头。
“这纪要,谁整理的?”
“我整理的。”韦伯仁站在桌边,双手垂在身前。
“讨论内容里,我提的三条意见,怎么只记了一条?”
韦伯仁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买书记,您提的三条意见,有一条是口头说的,没形成书面。另外两条,解秘书长认为还需要进一步研究,所以先记了一条,另外两条放到下次会议再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