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9章墙,周三,买家峻一整天没提事(3 / 4)

“解总,小心一点是对的。但也不必太紧张。”

那个人的声音很特别。不紧不慢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相等的距离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他从暗处往前倾了倾身子,灯光照到了他的脸。

买家峻认出了他。

杨树鹏。

地下组织的头目。照片他在专案组的材料里见过。真人是第一次。

杨树鹏比照片上瘦。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眼珠子是浅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。佛珠是紫檀的,盘得发亮。
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他不喝酒。

“买市长这个人,我了解过。”杨树鹏说,“做过的事,翻过的案子,得罪过的人,都查了。他有个特点。”

“什么特点?”解迎宾问。

“他翻过的案子,没有一个翻回去的。”

解迎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我的意思是,这个人,不是拖一拖就能拖走的。”杨树鹏把茶杯放下,“他在会稽的时候,为了一条断头路,跟当时的常务副县长拍了桌子。那条路拖了五年,他到任三个月就通了。”

包间里又安静了。

韦伯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烟头在瓷面上发出很轻的滋啦声。

“那怎么办?”胖子小心翼翼地问。

杨树鹏没回答。他转着手腕上的佛珠,一颗一颗地转。紫檀珠子碰撞的声音,很轻,很密。

“解总,我的人一直在盯他。”杨树鹏说,“他每天几点上班,几点下班,走哪条路,见什么人,我都有数。”

“发现什么了?”

“暂时没有。”杨树鹏停了一下,“但有一点很奇怪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今天晚上,没叫司机。自己开车出去的。”

买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杨树鹏继续说:“我的人跟到云顶阁附近,跟丢了。”

解迎宾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“跟丢了?你的人不是专业的吗?”

“那条巷子岔路多,晚高峰车也多。”杨树鹏说,语气里有一丝不悦,“不过没关系。他在沪杭新城,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。翻不了天。”

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。

“解总,现在的局面很清楚。他手里有安置房这个抓手。如果让他把安置房的事查到底,资金挪用那条线就会露出来。那条线一露,会展中心、滨江路、新宿舍楼,全都会牵连进去。”

他停了停,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
“我们在座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胖子的额头上冒出了汗。他拿起餐巾擦了擦,餐巾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纸屑。

韦伯仁又点了一根烟。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,火苗在发抖。

解迎宾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。酒从喉咙里滚下去,他皱了皱眉。

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”

杨树鹏没急着回答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。鱼是清蒸的,肉质雪白,刺已经挑干净了。他把鱼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嚼完了,用茶漱了漱口,把茶水吐进小瓷碗里。

“办法有两个。”

在座的人都看着他。

“第一个,拖。继续拖。安置房那四千万到了账,想办法让它花不出去。手续上卡,程序上绕。他买市长再大的本事,总不能自己拿着钱去发工资。”

“第二个呢?”

杨树鹏把筷子放下。

“第二个,把他的注意力引开。”

“怎么引?”

“他有个女儿。”

买家峻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
杨树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。平得像是茶壶里的水,不冒热气,但烫手。

“女儿在省城读高中。住校。每周五下午放学回家,周日晚上回学校。学校门口那条路,路灯不太亮。”

买家峻的手按在墙上。墙是凉的。他的手指慢慢收拢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疼。疼能让人冷静。

“不用动她。”杨树鹏说,“让他知道我们知道她,就够了。像他这种人,不怕自己出事,怕家人出事。他只要分出三分精力去担心女儿,手里的刀就慢了。”

解迎宾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先拖。拖不住再说。”

杨树鹏点了点头。

“也好。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。毕竟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真诚的。真诚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
买家峻轻轻合上门缝。

山水画落回原位。黄山。云海。奇峰。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他站在春和景明厅的黑暗里。

壁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。他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
他站了很久。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。
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还是那股檀香味。

地毯还是暗红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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