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照片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。
东西收好了。
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床单是新换的,有洗衣粉的味道。枕头有点硬,他习惯了。刚来的时候嫌硬,后来懒得换,就睡硬枕头睡了一年多。
他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见窗外的风声,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,还有不知道哪一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两年的画面。
刚到任的那天,韦伯仁在门口迎接他,笑得热情。第一次去安置房工地,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,钢筋生锈了,混凝土裂了缝。第一次跟解迎宾见面,解迎宾坐在大班台后面,翘着二郎腿,皮笑肉不笑。第一次去云顶阁,花絮倩给他倒了一杯茶,说“买家峻,你胆子不小”。
还有车祸那天,小周把他从车里拉出来,满手是血,说“买家峻,您没事吧?”
没事。
他没事。
小周有事。
小周现在在看守所,等着审判。
买家峻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被子也是新的,棉花的,有点沉。压在身上,踏实。
他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话——“你这个人,太正。”
正有什么不好?
正的人,走路不用回头看。正的人,睡觉不用关灯。正的人,半夜有人敲门不害怕。
他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早上七点,闹钟响了。
买家峻起床,洗漱,穿好衣服。白衬衫,深色夹克,黑皮鞋。头发梳整齐,胡子刮干净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,桌上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。
他拎起行李箱,背上公文包,抱起纸箱,走出门。
电梯下楼,到了大厅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省城的牌照。一个年轻人站在车旁边,穿着白衬衫,打着领带,看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
“您是买家峻?我是省发改委办公室的小陈,来接您的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小陈接过他的行李箱,打开后备箱放进去,又帮他把纸箱放在后座上。
买家峻坐进车里。
车子发动了。
小陈开着车,出了院子,拐上大路。
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。
市委大楼在晨光里,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,亮得刺眼。楼顶的国旗在风中飘扬,红彤彤的,像一团火。
他转回头,看着前方。
车子上了高速,往省城的方向开。
路两边的树往后跑,远处的山往后跑,天上的云也往后跑。一切都在往后退,只有他在往前。
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买家峻,您是先回宿舍放行李,还是直接去单位?”
“先去单位。”
“好的。”
车子继续开。
买家峻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他想起了常军仁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多看,少说,慢动手。”
他记住了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,看多了就不能不说。有些事,说多了就不能不动手。
至于快慢。
该快的时候,他从来不慢。
车子驶入了省城的地界。收费站上面挂着横幅——“欢迎您来到省城”。
买家峻睁开眼,看着那条横幅。
欢迎。
他想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欢迎。
但他来了。
来了,就不会轻易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