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军仁每次发短信的时间,都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。这个时间段,正好是市委常委会或者专题会结束后的一个小时。也就是说,常军仁是在开完会之后,第一时间把消息发给他的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常军仁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有预谋地在向他传递信息。至于这种“预谋”背后是善意还是恶意,买家峻现在还看不透。
方便面吃完了,汤也喝得差不多了。他把碗扔进垃圾桶,洗了手,走到阳台上。
阳台不大,只能站一个人。对面是一栋居民楼,亮着灯的窗户不多,大多数人家已经睡了。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,风吹过来,一件白色的衬衫在夜色里飘来飘去,像一个人在招手。
买家峻看着那件衬衫,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,也有一件这样的白衬衫,是沈敏给他买的,花了半个月的工资。他穿着那件衬衫去报到,老单位的办公室主任打量了他一眼,说:“小伙子,精神。”
那件衬衫早就不穿了,压在箱底,皱巴巴的,领口也黄了。沈敏说要扔,他没让。
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件衬衫,是因为舍不得那个穿衬衫的自己。
那时候的他,眼睛是亮的,心是热的,觉得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,没有扳不倒的坏人。
现在呢?
眼睛还是亮的,但眼眶下面多了两团青黑。心还是热的,但热度被一层层的疲惫裹住了,像一团被湿棉被压住的火,闷着,烧不旺,也灭不了。
他点了一根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尼古丁顺着喉咙钻进肺里,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。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仰头看着天。
沪杭新城的夜空中没有几颗星,只有一轮半圆的月亮,挂在那里,冷冷清清的,像一枚被人遗弃的铜钱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回是一条微信,花絮倩发来的,只有一张图片。
他点开,是一张老照片,泛黄的那种,拍的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工地前面,面前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沪杭新城奠基仪式”。照片上的人他认识几个——最中间那个,是现在的市委副书记卓远航,那时候头发还黑的,腰板挺得笔直。站在卓远航左边的,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买家峻仔细辨认了一下,觉得有些眼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
他把照片放大,看到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一个工作牌,上面的字模糊不清,只能看清一个“孙”字。
孙?
买家峻猛地想起花絮倩下午说的那个名字——孙国良。
他又看了一遍照片,确认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就是孙国良。那时候的孙国良,比现在年轻二十岁,站在卓远航身边,笑得自信而从容,像是这座新城的半个主人。
买家峻把照片存了下来,给花絮倩回了一条:“还有吗?”
花絮倩很快回了:“有。但不能一次给你。你先把安置房的事理顺了,我再给你看下一张。”
买家峻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打了一行字:“好。”
他退出微信,把手机揣进兜里,掐灭了烟头。
月亮还是那轮月亮,冷冷清清的。
但买家峻心里,有一团火终于烧透了那层湿棉被,蹿了上来。
火不大,但足够照亮前面的路。
他转身回了屋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翻来覆去,闭上眼就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馄饨,也没有白衬衫。
梦里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一群人站在工地上,笑得春风得意。
而那个笑得最得意的人,胸前的工牌上,模模糊糊地印着一个字:
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