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到任后的第一周,在一次小范围的工作碰头会上,他提出要重点核查几个存在资金异常的招商项目。第二天,解迎宾就打电话来约他吃饭,话里话外地试探他对那些项目的态度。当时他以为是巧合,现在看来,那不是巧合,是韦伯仁把会上的内容传出去了。
他又想起第二周,调查组刚成立的时候,他还没有公布调查组成员名单,韦伯仁就来问他“买市长,这次调查组打算用哪些人”。他当时觉得这是正常的请示汇报,随口说了几个名字。结果第二天,其中两名被点名的干部就来找他,一个说要请假回老家,一个说自己身体不好想换个岗位。
这两个人,后来都被证实与解迎宾有往来。
买家峻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不是一个喜欢阴谋论的人。在来沪杭新城之前,他在老单位干了十几年,处理过各种各样的问题,见过各种各样不同类型的人。他相信大多数人都是好人,大多数干部都是想干事的。但他也知道,有些时候,一个人的变坏不是因为他本质有多坏,而是因为他所处的环境在一点一点地腐蚀他,像水渗进石头,一开始看不出痕迹,等到看出来的时候,石头已经烂透了。
韦伯仁就是那块石头。
晚上七点五十,买家峻的车停在了云顶阁酒店门口。
他没有带司机,是自己开车来的。不是他信不过自己的司机,而是今天晚上要谈的事情,不适合有第三个人在场。
花絮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,头发盘起来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她看到买家峻的车,快步迎上来,笑容得体而自然。
“买市长,您来了。”
买家峻下了车,看了一眼酒店门口的石狮子,跟着花絮倩走了进去。
云顶阁他来过几次,但每一次来,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家酒店的装修风格不像是普通的商业酒店,更像是一个为某种特殊场合打造的私人会所。大堂不大,但层高很高,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,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,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,洒在大理石地面上,像是铺了一层碎金。
花絮倩没有带他去大厅,而是直接上了三楼,走进了一个靠里的包间。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,六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角落里放着一盆绿植,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坐吧。”花絮倩拉开一把椅子,自己先坐下了。
买家峻坐在她对面,隔着圆桌看着她。
花絮倩给他倒了杯茶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小口小口地喝着,目光透过茶杯的边缘打量着买家峻。
“花老板,现在可以说了吗?”买家峻问。
花絮倩放下茶杯,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,推到买家峻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买家峻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云顶阁过去三年的一部分监控录像。”花絮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,“时间跨度从二零一九年一月到今年八月,涉及到的人物包括解迎宾、杨树鹏、韦伯仁、解宝华,还有一些其他的人,您可以自己看。”
买家峻看着那个U盘,没有动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花絮倩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:“因为我不想死。”
买家峻抬眼看她。
“买市长,您可能不知道,上个月杨树鹏来找过我。”花絮倩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,“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我的妹妹。我妹妹在省城读大学,杨树鹏的人跟踪她,拍了她上课、吃饭、回宿舍的照片。他说,‘花老板,你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’”
她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像是在压什么东西。
“我知道的太多了。”她说,“杨树鹏和解迎宾的很多交易,都是在我这里谈的。我给他们提供场地、提供安保、提供各种便利。他们信任我,因为我觉得我是一个可以被收买的人——事实上,我确实被收买了。我给他们的那些交易提供掩护,换来了这家酒店的经营权,换来了各种明里暗里的好处。”
她看着买家峻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有流下来。
“但我妹妹是无辜的。我不想因为她姐姐做过的那些事,搭上她的一辈子。”
买家峻沉默了很久。
他伸手拿起那个U盘,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然后放进了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