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家峻喝了口水,把瓶子放在柜台上。
“老板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问我名字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男人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“姓周。周大江。”
“周老板,你之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你查户口呢?”
“不是。就是觉得你不像是一直开小卖部的人。”
周大江愣住了。
他愣了三秒钟——买家峻数了——然后忽然笑了。这回的笑跟刚才那两次都不一样,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什么之后、索性不装了的那种笑。
“我以前是做工程审计的。”
“审计?”
“对。干了十五年。后来——”他摊了摊手,“后来就不干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审出了一个项目的问题,然后那个项目的老板请我喝茶。茶很好喝,但我喝完回家,发现我家的门锁被人换了。第二天,我老婆在菜市场被人撞了一下,撞得挺重,肋骨裂了两根。第三天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天,有人在我儿子学校门口等他。没动手,就是站着,冲他笑。从那以后,我儿子每天晚上做噩梦,到现在都还怕黑。”
周大江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平静得像是再说别人的事。
“所以你不干了。”
“所以我不干了。”他点点头,“开个小卖部,卖卖烟酒饮料,虽然挣得不多,但至少——没人冲我儿子笑了。”
买家峻沉默了很久。
小卖部外面的巷子里,传来小孩的嬉闹声。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跑过去
,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地拍着,像是一群欢快的小马驹。
“周老板,”买家峻说,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有人要查这个项目,你愿意帮忙吗?”
周大江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?”
“知道一些。但肯定不全。”
周大江又沉默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那条窄窄的巷子,巷子对面是一面斑驳的墙,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“拆”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
“我给你一样东西,”他忽然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第一,别告诉任何人是我给你的。第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,你要是查不下去,就别硬撑。有些墙,不是你一个人能推倒的。推不倒就算了,别把自己埋在底下。”
买家峻点了点头。
周大江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,用手按住。
“这是三年前老城区改造项目的审计底稿。我当时留了一份。里头有工程量清单、材料进场记录、还有几份隐蔽工程的验收单。”
“隐蔽工程?”
“对。三号楼的地基,四号楼的承重墙,还有五号楼到七号楼的楼板钢筋。用的材料跟图纸上标的都不一样。钢筋直径少了两个毫米,混凝土标号至少差了两个等级。”
买家峻的手指攥紧了。
昨晚那个匿名电话说的,跟周大江说的,对上了。
“这些验收单上都有签字。谁验的,谁批的,谁盖的章,清清楚楚。”
周大江把信封推过来。
买家峻接过来,掂了掂。很轻,但里头装的东西,能压垮很多人。
“谢谢你,周老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