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00章车痕(2 / 4)

“我刮了。”他说。

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砂纸背面磨出来的。

“倒车的时候走神了。那边车位太窄,前后都有车。我以为能一把出去,右后轮蹭到路牙子,方向带多了,翼子板刮上消防栓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漆我明天去配,银灰的,底漆露了要赶紧补。梅雨季快到了,雨水吃进去会生锈。”

买家峻看着他。

昏暗里看不清潘师傅的脸,只看见他一双粗砺的手交握着,搁在膝盖上。虎口有老茧,是指缝里常年嵌着机油洗不干净的那种老茧。

“你倒车出去,”买家峻问,“干什么?”

潘师傅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有人要找你车里的东西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。他给我两千块,说只开后备厢。我说这车不是我的。他说那你就开锁,出了事算他的。”

他停了很长时间。

“我说钥匙不在我这里。”

买家峻没有追问。

潘师傅慢慢抬起头。

“他走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在他后保险杠上贴了一个东西。”

他从工具盒底层摸出一个小塑料袋。

袋子里装着一枚追踪器。

拇指指甲盖大小,黑色,哑光,胶贴背面还沾着一点银色车漆。

“贴在右后轮内侧的横梁上。”潘师傅说,“那个位置,车主自己发现不了,洗车冲水也冲不掉。”

他把塑料袋递给买家峻。

买家峻接过来。

很轻。

比他想象中还轻。

“我儿子前年在沪杭读的高中。”潘师傅说。
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

“考了六百一十三分,能上省内一本。报名那天他问我,爸,填志愿要不要填沪杭这边的学校?我说你填。他说,填了可能就留在那边工作了。我说那就留在那边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他说,沪杭房价高。我说,房价高慢慢攒。”

买家峻没有说话。

“他今年大三。”潘师傅说,“学的是机械,实习单位在城北开发区,坐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。”

他低着头。

“我洗一辆车挣十五块。一个月洗六百辆,九千块。他毕业时我攒不够首付,但可以帮他租个好一点的房子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昏暗里,买家峻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不躲。

“买主任,”他说,“我刮了您的车。修车钱我出。”

买家峻把追踪器放进口袋。

“不用。”

他站起身。

卷帘门缝里透进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
天快亮了。

潘师傅没有送他。

他仍蹲在那片昏暗里,交握着手,搁在膝盖上,像一棵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、不知往哪里挪的树。

买家峻走到门口。

他停了一步。

“潘师傅。”

身后没有应。

“你儿子实习单位,叫什么名字?”

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瑞恒精密机械。”他说,“在城北开发区星河路。”

买家峻拉开门。

晨风灌进来,带着沪杭新城四月底特有的、湿漉漉的青草气。

他钻进那道三十厘米高的门缝。

卷帘门在他身后落下。

新硎巷还睡着。

巷口那辆桑塔纳还亮着车灯,两道灯柱切开凌晨的薄雾,照着巷子深处那堵刷了一半白漆、又搁置了不知多少年的山墙。

买家峻上车。

他把那枚追踪器从口袋里摸出来,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把它贴回方向盘下方。

位置比潘师傅贴的稍偏两寸,用左手小指关节正好能摸到。

他挂挡,踩油门。

桑塔纳驶出新硎巷。

驶过昼锦路,驶过农机二厂那栋三十八年的预制板楼。天色已从铅灰变成蛋青,楼体轮廓渐渐浮出夜色。

有人在楼顶天台。

一个女人。

穿深灰运动外套,头发挽成利落的髻,手里牵着一只黄白杂毛的土狗。

她站在天台边缘,俯视着楼下那片被围挡圈起、杂草丛生的拆迁空地。

狗在她脚边蹲着,尾巴慢慢扫着水泥地面。

买家峻把车停在路边。

他摇下车窗。

晨风把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三百米距离,吹成一条细细的、看不见的线。

女人没有看他。

她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楼下那片空地。

然后她转身,牵着狗,消失在通往楼道的那扇铁门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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