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!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“修身炉已‘熄’,炉中律已散。但碧游村的‘病’,才刚刚开始显形。马仙洪剜去的那些记忆、那些情感、那些本该属于‘人’的东西,不会立刻回来。它们像被挖走的泥土,留下的是巨大的、空荡荡的坑。”
他抬手,指向村口方向——那里,几个被解除了闭元针的村民,正茫然四顾,有人突然抱住头蹲下,发出压抑的、不成调的呜咽;有人怔怔望着自己沾着泥巴的手,眼神空洞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手;还有一个瘦小的女孩,呆呆看着地上一只爬过的蚂蚁,眼泪无声滑落,却说不出自己为何哭泣。
“你们的任务,不是押解,不是审讯。”赵真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是陪。陪他们重新学走路,学说话,学害怕,学流泪,学……如何做一个,不完美的、会犯错的、真正的人。”
陆玲珑用力点头,眼圈发红:“是!师傅!”
张灵玉深深吸了一口气,郑重抱拳:“赵前辈,灵玉明白。”
赵真点点头,转身欲走,忽又停下,看向黑管:“黑管儿。”
“哎!在呢老爷子!”黑管一个激灵,挺直腰板。
“把马仙洪,还有那几个最先清醒过来的村民,单独安置。食物、清水、干净床铺……一样不能少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传个话给哪都通,就说,碧游村的事,到此为止。马仙洪的罪,由他自己背;碧游村的债,由我们还。”
黑管一怔:“老爷子,这……上面那边……”
“上面?”赵真唇角微扬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‘规矩’——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,是刻在骨子里的分寸。”
他不再多言,迈步走出房间。
阳光正好,洒在他朴素的布衣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背影挺拔如松,步伐从容,仿佛方才碾碎千具如花、镇压一方邪律、撬动人心根基的,根本不是他。
陆玲珑望着那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她想起小时候,每次闯祸被爹爹罚抄《道德经》,总偷偷溜去找赵爷爷告状。赵爷爷从不拆穿,只笑呵呵递给她一块桂花糕,一边喂她吃,一边用枯瘦却异常温暖的手,一笔一划,教她在宣纸上写那个“人”字。
那时的笔画,稳而有力,横平竖直。
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在教写字?
分明是在教她——如何,堂堂正正,站成一个人。
她抬手,悄悄抹掉眼角渗出的湿意,挺直脊背,大声道:“师傅!等等我!”
赵真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首,阳光勾勒出他温和的侧脸轮廓。
“嗯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无声的暖流,瞬间熨平了所有人心底的褶皱与惶惑。
风过碧游村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修身炉冰冷的青铜炉壁上。
炉已熄。
人,才刚开始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