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心中,自己不过是个看清真相后不愿再斗的人。可儿子的话像一把钝刀,慢慢剖开了他深藏心底的情感??原来他的退让,并非全然出于淡泊,而是害怕再一次目睹手足相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微颤,“我怕。我怕自己一旦回来,战火重燃,百姓遭殃。所以我宁愿被人遗忘。”
“可您错了。”赵景珩坚定地说,“真正的和平,不是靠逃避换来的,是靠直面过去、重建秩序得来的。您写的《贞观政要》,让我明白了什么叫‘以德服人’;您留下的《正统辨》,教会天下人思考‘谁才有资格统治’。您没有逃,您换了另一种方式战斗。”
父子二人沉默良久,唯有风雪呼啸。
回到别苑当晚,赵承渊翻出柳嬷嬷留给他的那封信,反复读了几遍,然后轻轻放在枕边。那一夜,他梦到了母亲。她穿着元妃朝服,站在一片莲花池畔,对他微笑:“渊儿,你终于走出了阴影。”
翌日清晨,他唤来侍从,命人准备笔墨纸砚。他对谢无咎说:“我要写点东西,不是给今人看的,是给后人看的。”
于是,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,他闭门不出,昼夜执笔,写下一部名为《渊庐纪事》的手稿。书中首次完整讲述了自己的身世:双生子之谜、调包计真相、金棺密室、传国玺下落……一字一句,皆为亲历。他在序言中写道:
>“吾不敢自称圣贤,亦不欲博取同情。唯愿后来者知:历史可以被篡改,但真相不会永远沉睡;权力可以被窃取,但民心不可欺瞒。我之所以活着,不只是为了复仇或夺位,更是为了证明??一个人,哪怕被剥夺姓名、身份、地位,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,就仍能照亮黑暗。”
写毕,他将手稿密封于铁匣,交予赵景珩:“百年之后方可开启。若那时天下尚需警醒,便让它说话。”
赵景珩含泪接过,郑重叩首。
时光荏苒,又过十载。赵承渊已白发苍苍,步履蹒跚。但他仍坚持每日讲学,尤其喜爱教导女孩识字。他曾对人说:“女子聪慧不下男子,只是从前无人给她们机会。”村里少女受其影响,纷纷求学,其中有三人后来考入京师女学,成为首批女史官。
临终前那一月,天降大雪,九盏长明灯中有八盏熄灭,唯第九盏依旧明亮。游璧日夜守候床前,某夜忽听他喃喃低语:“柳嬷嬷……我回来了……我没变成怪物……”
三天后,赵承渊安详离世。消息传出,举国悲恸。皇帝罢朝三日,百官素服致哀,百姓自发焚香祭奠,街头巷尾皆闻哭声。京都万民请愿,欲为其建庙立碑,赵景珩却下诏婉拒:“父皇一生厌奢华、恶虚名,若立庙塑像,反违其志。不如多建一所学堂,多养一名孤幼,方是真正纪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