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奶奶的身影撞开窗扇,桃木拐杖裹挟劲风横扫而出!杖头三枚红石骤然爆亮,如三颗赤星炸裂,灼热气浪轰然席卷。那鬼面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,整个头颅被杖风撕开,溃散成漫天黑雾。可雾气并未消散,反而急速旋转,凝聚成一道半透明人影——身形瘦长,穿着褪色蓝布衫,胸前补丁歪斜,正是村东头昨日病故的老鳏夫李伯!
他悬浮半空,双目赤红,死死盯住我,喉咙里滚动着破碎音节:“……青……气……归……山……”
奶奶拄杖而立,喘息粗重,额角青筋暴起:“李老蔫,你魂魄未散,竟敢引阴煞噬主?忘了你儿子的病是怎么好的?”
李伯身影剧烈晃动,周身黑雾翻涌,那枚青色篆纹在他额心明灭不定,忽强忽弱。他抬起枯爪般的手,指向我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:“……他身上……有山根……山根开了……该……还……”
“还什么?”奶奶突然厉喝,桃木杖重重顿地,杖头红石光芒暴涨,竟在地面烙出三道赤色符痕,呈品字形将李伯虚影围在中央,“山根是护村的印,不是催命的契!你儿子阳寿未尽,是你自己贪那口阴井里的寒髓,坏了根基,还敢赖到山根头上?”
李伯发出一声凄厉哀嚎,身影开始崩解,黑雾被赤色符痕灼烧,滋滋作响,冒出缕缕青烟。他最后望向我的眼神里,竟无怨毒,只有一种溺水者般的茫然与绝望。烟消雾散,地上只余一滩腥臭黑水,和一枚半融化的蜡丸,丸中裹着一截枯槁手指——指甲乌黑,指尖残留着新鲜血迹。
奶奶长长吁出一口气,拄杖的手微微发颤。她弯腰捡起蜡丸,捏碎,将那截断指小心包进素绢,然后走到我面前,将绢布郑重放在我掌心。她的手很凉,带着泥土与香灰的气息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今晚的事,一个字不许往外说。你太爷爷说过,山根一醒,三界门开,可开的不是升仙路,是守山人的门。摇光圣地要的是能炼丹、能御剑、能斩妖的修士,咱们老林家,守的是能让活人安心种地、让死人安稳入土的地脉。”
我低头看着掌中素绢,那山形轮廓在灯下仿佛活了过来,云雾翻涌,朱砂两点如心跳般明灭。腕上青痕灼热依旧,与绢上山势隐隐呼应,仿佛有股温润力量,正顺着经脉缓缓游走,所过之处,白日里积攒的酸痛竟奇异地消减了几分。
“奶奶……”我声音干涩,“太爷爷他……”
“他走了。”奶奶打断我,目光投向神龛后那面斑驳土墙,墙皮剥落处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旧漆,漆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浅刻痕,纵横交错,竟是一幅残缺的星图,“二十年前,摇光圣地有位长老路过,见他面相奇异,想收为记名弟子。你太爷爷跪在雪地里,磕了九个响头,求长老带走了你爹。”
我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:“我爹?”
“嗯。”奶奶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,穿孔处系着褪色红绳,“你爹走时,把这枚‘镇山钱’留给我。说若你手上有青痕,便交给你——钱眼朝南,镇的是北邙山阴脉;钱背七星,压的是龙脊岗地火。你太爷爷守山,你爹入圣地,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炬,落在我脸上,“你得把这两头,都担起来。”
我攥紧铜钱,粗糙的铜缘硌着掌心,带来真实的痛感。窗外,风声复起,吹得檐下冻梨轻轻相撞,叮咚作响,宛如清越钟鸣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拜入摇光圣地,并非逃离这片黄土的船票,而是被命运之手推至悬崖边,逼我同时握住两端——一端是玉简中浩瀚星河、万载仙途;另一端,是掌心这枚铜钱的粗粝、素绢上山形的苍茫、以及奶奶鬓角新添的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