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司马愕然抬头:“陛下?!”
“朕累了。”君沉御挥退众人,独自留在殿中。他取出那本手札,翻到最新一页,提笔写下:“今日,朕开始忘记她的名字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惊雷炸响。
雪光映照下,他腕间一串沉香佛珠突然崩断,十八颗珠子滚落御案,其中一颗弹跳着撞向烛台,火焰猛地窜高,将手札边缘灼出焦黑卷曲。
君沉御盯着那抹焦痕,忽然伸手掐灭烛火。
黑暗降临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如鼓。
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像有人在敲打棺盖。
像有人在叩问生死。
像三十年前那个雪夜,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,在产房外跪了整整一夜,听见里面传来婴儿啼哭与产婆惊呼:“娘娘失血过多!快取参汤!”
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他慢慢蜷起手指,将佛珠残片攥进掌心。
血珠顺着手腕滑落,在龙袍袖口洇开一朵暗红梅花。
殿外风雪愈狂,仿佛整个北国都在为某个人的遗忘而恸哭。
而千里之外,断山崖顶。
温云眠正踩着积雪登上最高处。她身后,三十具棺木在风雪中静默列阵,像三十大军持戈而立。她解开大氅系带,任狂风掀起云锦霞光,露出内里玄色劲装——腰间悬着君沉御当年亲手所赠的短剑,剑鞘上缠着褪色红绸。
她拔剑出鞘。
寒光劈开雪幕。
“传令!”温云眠声音清越,穿透风雪,“开棺验尸!”
第一具棺盖被掀开的刹那,腐臭裹挟着血腥扑面而来。温云眠却未退半步,只将短剑插入雪地,双手捧起一具婴孩尸骸——尸身瘦小如柴,腹部高高隆起,指甲缝里嵌满灰白泥渣。
“这是燕州西县李家沟的三岁女童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饿死前七日,以观音土充饥。”
第二具棺木打开,是位白发老妪,枯槁手指仍死死攥着半截树根。
“燕州东县赵家屯,六十七岁,饿毙于腊月廿三。”
第三具……
第四具……
风雪中,温云眠逐一报出姓名、籍贯、死状。她的声音越来越哑,却愈发清晰,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坚定地剖开北国冻土。
当第三十具棺木打开时,雪势稍歇。
温云眠站在尸山血海中央,玄衣染雪,发间簪花早已不知去向。她忽然抬手,扯下颈间一抹明黄——那是君沉御亲赐的保命金牌,此刻被她狠狠砸向地面!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金牌裂成两半,露出内里夹层——一张泛黄纸笺飘出,上面是君沉御亲笔:“眠儿若遇险,持此牌可调北国任意兵马。”
温云眠弯腰拾起半块金牌,迎着初露的雪光,轻轻一折。
“咔。”
金牌断成四截。
她将碎片抛向风雪:“君沉御,你若记得我,便来断山崖接我回家。”
风卷残雪,吹散最后一字。
而此刻紫金宫内,君沉御正缓缓合上手札。他起身走向殿角铜镜,镜中男子凤眸深邃,眉宇凛然,唯独左眼瞳孔深处,有一星微不可察的灰翳,如墨滴入清水,正在悄然晕染。
他抬手抚过镜面,指尖停在自己左眼位置。
“……云眠?”他再次低语,声音轻得如同幻觉。
镜中倒影忽然晃动。
烛火摇曳间,镜面竟映出断山崖顶景象——玄衣女子立于尸山之上,手中短剑寒光凛冽,身后三十具棺木如黑色墓碑,在风雪中巍然矗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