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外的风突然紧了些,吹得灯笼绳“咯吱”作响。月尚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,茶沫子溅在他的官袍上——那袍子是月白色的,袖口绣着风之国的图腾,洗得有些发白,却浆洗得笔挺。他沉默片刻,喉结滚动着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:“商国的天古城,连地基都是烂泥糊的。”
“我祖父曾是商国的史官,”他忽然开口,目光飘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,“他老人家临死前,把我叫到床边,掀开褥子,露出后腰的鞭痕——那是他记载皇子争储的黑幕,被发现后打的。他说‘史书要真,可真字最扎人’,我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祖父傻,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偏要去碰老虎的胡须。”
灯笼的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,银丝在红光里格外刺眼。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,茶水太烫,烫得他眼眶发红:“后来我去天古城任职,才知道什么叫腐烂。太守的小舅子强抢民女,受害者跪在衙门外三天三夜,诉状都递不进去;粮仓的粮食发霉了,他们却往里面掺沙土,说是‘防潮’,最后灾民暴动,太守第一个卷着金银跑了,留我们这些小官挡刀子。”
司徒兰的指尖轻轻搭上云逸的手背,他的手总是凉的,此刻却在微微发烫。她记得月尚书刚到风之国时,怀里揣着半本被虫蛀的《商国志》,纸页上全是批注,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有几处还洇着褐色的痕迹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他祖父的血。
“武王找到我时,我正在破庙里煮野菜汤。”月尚书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他穿着寻常士兵的甲胄,蹲在我对面,往我锅里扔了块腊肉,说‘月老哥,风之国的锅,容得下说真话的笔’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缝间漏出的苦笑里,混着泪意,“可我呢?上次查贪腐案,查到了武王的远房侄子头上,我竟……竟犹豫了。”
石桌上的烛火突然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照亮云逸沉静的脸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纸,轻轻展开——那是份账册,墨迹新鲜,上面记着风之国近半年的粮价波动,其中有一笔,用朱笔圈着:“三月初七,济民仓出库粮食五千石,账目显示‘赈灾’,实则入了私人粮铺。”
“这账,是你手下的书吏偷偷递上来的。”云逸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敲在石板上,“你犹豫的不是该不该查,是怕辜负武王的信任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