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真的有前世。也许前世他们真的在一起过。也许那些记忆不是疯话,而是她从前世带来的、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、他还没有想起来的东西。
他的眼眶有些热。他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没有烟味,没有香水,只有她。只有她。
“老公,老公。”
张伟睡得正沉,恍惚间听到有人在耳边喊。那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,像夏天的雨落在荷叶上,像秋天的叶子飘在风中,像冬天的雪盖在屋顶上。他不想醒,他想在那个声音里多待一会儿。
“起来给宝宝做胎教。”裴攸宁晃了晃他的肩膀,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。
张伟睁开眼睛,天花板上洒下柔和的灯光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,光线从外面涌进来,不刺眼,柔柔的,像被纱帘过滤了一遍。他的脑子还有些迷糊,揉了揉眼睛,撑起上身,看着她。
“怎么做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你贴在肚子上,跟她说说话就行。”裴攸宁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张伟坐起来,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。白色的棉麻裙子被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,那里住着一个小小的、他从未见过却已经深深爱上的生命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像怕碰碎什么似的,把手掌覆在她的肚子上。
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,隔着薄薄的衣料,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柔软,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、若有若无地动着。他不知道是胎动还是她的呼吸,但那一刻,他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俯下身,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,脸颊贴着那层温热的皮肤,耳朵贴着那个正在孕育生命的地方。他听到了一些声音——血液流动的声音,肠胃蠕动的声音,还有另一种更轻的、更远的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心跳。
他用两只手撑在床上,小心地不把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身上。他怕压到她,怕压到那个小小的、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小生命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脸贴着她的肚子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。
“宝宝,你能听到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是爸爸。”
他说“爸爸”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哽了一下。那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滑出来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、陌生的、让人想哭的郑重。他以前从来不觉得“爸爸”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,可此刻,他说出口的时候,忽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重的两个字。
他继续说。说了很多。说海城的天气,说北城的雪,说他第一次知道有宝宝时的心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怀疑,是害怕。怕自己做不好一个父亲,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,怕自己辜负了她的等待。
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。他的脸贴着她的肚子,嘴唇一张一合,声音低低的,像在念一封很长很长的信。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。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咸味和花香,吹动窗帘,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裴攸宁看着男人小心翼翼的样子,看着他撑在床上的两只手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,看着他贴在自己肚子上的、低垂的头。他的头发有些长了,发梢卷起来,露出后颈一小截晒黑的皮肤。他的耳朵是红的,不知道是因为压的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
她忽然就心软了。
那些委屈、那些怀疑、那些被冷落的日日夜夜,那些一个人去医院产检的孤独,那些半夜醒来时摸着空荡荡的床沿的失落——在这一刻,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她看着他,泪水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,无声地滑过脸颊,滴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没有擦,也没有出声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,像看一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大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