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声吩咐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,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童小川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围栏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。
张伟站在外面,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已经不在的笔。他看到童小川朝他走过来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花园里花的香气,吹动他衬衫的衣角,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。
“她让你进去。”童小川拉开铁门,侧身让开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迟早会来的人。
张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迈开步子,走进那扇门,走进那个阳光明媚的院子,走进那个有她的世界。石板路两旁种满了各色的花,三角梅开得正盛,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泳池里的水很蓝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,像无数颗碎钻铺在水面上。他的脚步很快,快到几乎是跑过去的,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。但到了她面前,他又慢了下来,慢到像是怕踩碎什么——怕踩碎这片宁静,怕踩碎她的好心情,怕踩碎那扇好不容易才打开的门。
裴攸宁没有站起来。她坐在躺椅上,仰着脸看着他,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层薄薄的笑意照得很清楚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棉麻长裙,领口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,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,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。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,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上那个“裴”字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抚摸一段很旧很旧的时光。
张伟站在她面前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,沉甸甸的,湿漉漉的,怎么也化不开。他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脸,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、不肯落下的光。
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、带着颤抖的、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说出口的话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孕初期,有些孕吐吧,算不上好。”裴攸宁坐直了身子,把笔放在旁边的茶几上,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。她的语气不冷不热,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汇报近况,话里话外都是公事公办的客气。放下杯子,她拿起一片吐司,小口小口地吃着,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,而是落在远处那片蓝色的海面上。
张伟站在她面前,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放回去,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也没有伸手去理。
“你父母好像还不知道你辞职的事情,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这个问题他在飞机上想了很久,在出租车上想了很久,在门外站着的那些分钟里也想了很久。他需要一个话题,一个能让她继续跟他说话的话题。
“谢谢你的关心。”裴攸宁咬了一口吐司,咀嚼了两下,咽下去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,“我打算把余额给他们看一下,告诉他们即使我一辈子不工作,也可以过得很好。”
她说完,又喝了一口牛奶,白色的奶渍沾在上唇,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自然,很随意,像一个没有任何人在旁边的小女孩。
张伟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。她不需要他。她有钱,有房子,有阳光,有海风,有肚子里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孩子。
“那孩子呢?”他的声音更小了,小到像是怕被风吹散,“孩子以后还要上户口,上学,如果她问起自己的爸爸,你打算怎么说?”
他说“她”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是男是女,但他选了“她”。他想要一个女儿,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儿,有她的眼睛,她的倔强,她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。
裴攸宁一口气喝完了玻璃杯里的牛奶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
“我这么有钱,给孩子找个爸爸应该不难吧。”她站起身,椅子被她带得微微晃了一下。她没有看他,转身朝屋内走去,白色长裙的下摆拖在地上,在阳光下像一片流动的云。
张伟紧随其后,跟了进去。客厅很大,落地窗外是泳池和花园,阳光从玻璃涌进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。他在她身后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。
“那既然你要给孩子找一个爸爸,能不能……优先考虑我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侧目朝她看过去,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。他看到她的眼睛迅速地眨了几下,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,扑闪扑闪的,然后归于平静。
裴攸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沙发前,坐下来,靠着靠垫,把手放在肚子上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温暖的光里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张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