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守信喉结滚动,终是放下笔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廊下看见的景象:一株早开的玉兰,雪白花瓣被夜露浸得沉甸甸地垂落,枝头却已悄然鼓起无数青涩小苞,密密匝匝,蓄势待发。【新书速递:】那苞芽裹着绒毛,柔韧而坚硬,分明是同一株树,却同时盛放与蛰伏。
“那便……不扶?”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扶。”蒯钧答得干脆,随即转向吾彦,“传令孟观:着陈延即刻率其宗族子弟,自缚双臂,赤足步行至襄阳城下。沿途不得饮浆食粟,不得有车马代步,不得有妇孺随行。若有一人解缚、着履、饮啖,立斩其首,悬于邓县四门。另命他将陈氏私藏兵械、铠甲、弓弩图籍,尽数封存,由吾彦亲率五百锐士押解入城,一并交至都督府军械库封存。若有隐匿,查实后,陈氏满门男丁,十五以上者尽诛,十五以下者黥面为奴,充作筑城苦役。”
吾彦抱拳,甲胄铿然:“得令!”转身欲走,蒯钧忽又唤住他:“慢。再加一句——告诉孟观,陈延若敢在途中自尽,便将其尸身曝于淯水滩头七日,任野狗分食。陈氏祖坟,掘开三尺,填以秽土。”
石守信指尖猛地一缩,几乎要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明白,蒯钧并非在处置陈延,而是在给所有尚未跪倒的豪强看:跪,未必活;但不跪,必死。且死相难堪,辱及祖先,断绝血脉。
吾彦领命而去,脚步声踏碎长廊寂静。石守信盯着案上那页自嘲诗,忽然觉得“圈内豚”三字刺眼得灼痛。豚者,圈养之豕也。可圈养之豕,尚有肥腯之日;而如今这南阳、这襄阳,分明是围猎之场,人人皆为猎物,亦人人皆为猎手。陈延伏地,是想做那被豢养的豚?还是想借伏地之姿,暗中窥伺猎手破绽,反噬其主?
他正思量间,忽见窗外天色骤暗。方才还晴明的天空,不知何时聚拢起大片铅灰云团,沉沉压向城楼。风陡然转厉,卷起廊下竹帘,猎猎作响。檐角铁马叮当乱鸣,一声紧似一声,竟如金戈交击。
“要落雨了。”蒯钧仰首望天,声音平静无澜。
话音未落,第一滴雨已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点深褐印记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,转瞬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,将整座襄阳城裹进混沌水汽之中。雨水顺着瓦檐奔涌而下,汇成浑浊溪流,在门槛外冲出数道细小沟壑,泥水裹挟着枯枝败叶,打着旋儿,朝低处奔流而去。
就在这滂沱雨声里,第二骑快马撞开雨帘,直冲入仪门。马背上骑士浑身湿透,甲胄淌水,滚落阶前,单膝触地时溅起浑浊水花:“禀军顾荣、蒯使君!鲁阳急报——吴国建威将军贺齐,率水师战船二十艘,溯汉水而上,已于昨日午时,泊于鲁阳滩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