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教天下人怎么打官司。”阿禾微笑,“从前百姓见官如见神,跪着说话都不敢抬头。现在我们要让他们知道:你可以站着递状,可以要求当庭对质,可以援引律条反驳。法律不是高堂之上的惊堂木,是每个人手里都能握得住的尺子。”
三日后,第一份官方回文抵达。凉州刺史避重就轻,称“待查实后再行处置”,却对火种队合法性只字未提。阿禾当即召集学子,在微学堂外立起一面“公示墙”,将双方文书逐字抄录张贴,并附批注:“依《正始律?诉讼篇》第三章第七条,官员接到民诉逾五日不复者,视为怠职;逾十日者,可越级上告。”围观者纷纷记下条款,当晚便有十二户人家联名向西域都护府递交诉状。
风波未平,北疆再传急讯:乌仁娜在联络焉耆王族时遭伏击,两名随行学生身亡,她本人重伤昏迷。凶手留下的刀柄上刻着半个篆字“允”??正是王允之家族徽记。
消息传来那夜,阿禾彻夜未眠。她在灯下重读《戍边士兵权益十六条》,指尖一遍遍划过“伤病不得弃于荒野”一句,泪水滴落在简册上,晕开了墨字。次日清晨,她亲自率领三十名精锐学子奔赴伊吾,临行前留下严令:“薪火台不停,问答桩照设,《民问录》按期编印,一字不得删减。”
路上,风沙蔽日。张守文始终走在队伍最前,铁杖每一次插入沙地,都像是为死者立碑。阿禾骑在马上,背脊挺直如松,鬓发在狂风中翻飞如旗。她想起二十年前初入国子监时,也曾这般意气风发。那时她以为,只要把律法讲清楚,世人自会醒悟。如今才懂,清醒是要用血来换的。
抵达伊吾时,乌仁娜已苏醒,但左臂永久残废。她躺在毡帐中,看见阿禾进来,挣扎着要起身,却被一把按住。
“躺着。”阿禾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你现在有两个身份:一个是伤者,一个是原告。作为伤者,我要追究凶手;作为原告,我要你亲笔写下控诉书。”
乌仁娜含泪点头。当日傍晚,一份血书般的《控暴状》完成,详述袭击过程、凶器特征及“允”字徽记,并引用《正始律?禁私刑篇》:“凡以非官府名义施暴致人伤残者,视同谋逆。”阿禾立即将其拓印百份,除送往各级官府外,更随商队流入民间,甚至出现在建康城茶楼说书人的口中。
与此同时,长安朝堂暗流汹涌。王允之虽仍居高位,但“永和新政”推行以来,其党羽接连被律察司查办。先是其侄儿因贪污屯田款被罢官,继而门生在地方强征“孝廉税”事发,被判流放交州。更有传言称,天子私下召见阿禾当年救过的那位识字孩童??如今已是御史台主簿??密谈三时辰。
六月初一,星象再异。司天监奏报:“文昌星复动,其光直指西北。”同日,凉州突发民变:数百农民持《水利均享律》围堵郡府,要求公开水渠分配账目。守官欲调兵镇压,却被本地驻军将领拦下。那将领原是微学堂毕业生,朗声道:“我等习律三年,岂不知‘民有知情权’?若今日镇压百姓,明日便是人人自危!”
此事震动朝野。礼部尚书紧急上书,请求限制火种队活动范围,称“民间妄议律法,恐乱纲常”。然而奏章尚未呈递,宫中已传出圣旨:天子亲批《正始律》修订本,正式恢复“民告官不罪”“官无故拘民即反坐”等十三条旧制,并诏令全国郡县设立“律问所”,由朝廷委派通晓律法之人值守,专答百姓疑问。
圣旨抵达敦煌当日,恰逢七月十五中元节。微学堂前搭起高台,百姓自发前来祭奠死难者。阿禾立于台上,手中捧着一只新制陶瓮,瓮身刻满名字??陈伯、李元朗(后查明其母病逝,归途遭劫灭口)、两名北疆殉学学生……每一个名字下,都标注其所守护或传播的律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