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龙里,贵妇们赞叹:
“罗夏尔教授真是英雄。”
“他用生命证明了真理。”
“那些相信细菌理论的人,该闭嘴了。”
“亲爱的,再给我灌一次肠吧,这次加上点蓖麻油。”
“我听说过一个秘方,来自东方,你要不要试一试……”
连一些原本同情莱昂纳尔的平民,也开始动摇:
“罗夏尔教授喝了井水都没得霍乱,也许霍乱真的不是通过水传播?”
“那索雷尔先生的方法……”
“可能只是巧合吧。毕竟公寓里也死了人。”
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倒向罗夏尔和巴黎医学院。
《费加罗报》《时代报》《高卢人报》……都在赞美罗夏尔,都在宣称“细菌理论被推翻”。
只有《小巴黎人报》等少数报纸,提出了质疑。
【第一,罗夏尔教授得的真是肠胃炎吗?他的症状与霍乱完全一致。
第二,如果真是肠胃炎,需要放血吗?需要灌肠吗?
第三,罗夏尔教授一个例子,真的证明放血灌肠有效吗?
第四,阿尔勒街17号里的病人没有接受放血灌肠,只喝了盐水,也活下来了。
我们不是要质疑罗夏尔教授的勇气,也不是要否定传统医学。
我们只是希望,这场争论能基于事实,而不是基于立场。
科学需要质疑,需要验证。而不是谁勇敢谁就对。】
但这篇文章被淹没在赞美罗夏尔的声浪中,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响。
随后的几天,巴黎的舆论已经形成共识:
罗夏尔是对的,索雷尔是错的;传统医学是对的,细菌理论是错的。
连政府也表态了。塞纳省高官欧仁·普贝尔在接受《费加罗报》采访时说:
“罗夏尔教授为巴黎的防疫工作指明了方向。我们将继续坚持科学措施,隔离病人,净化空气,焚烧焦油。
至于那些擅自进入封锁区、传播错误理论的人,我们呼吁他们尽快离开,不要干扰巴黎政府的工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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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下旬,巴黎的霍乱疫情出现了转折点,新发病例开始明显减少。
第十一区、十九区、二十区的新增病例,纷纷从每天近百例降到十几例。
二月底,整个巴黎的新增病例降到了每天不足十例。
3月1日,卫生署宣布:“巴黎霍乱疫情得到有效控制。”并且详细列举了政府的“功绩”:
封锁了多少街区,消毒了多少房屋,焚烧了多少焦油,喷洒了多少香水……
但只字不提那些“独立公寓”的情况。
但有心人已经开始冒险进入这些封锁区,悄悄地开始统计——
十一区奥博坎普街,三栋被封锁的公寓,共有霍乱病人四十三人,死亡九人。死亡率21%。
十九区,美丽城,四栋被封锁的公寓,共有霍乱病人五十七人,死亡十一人。死亡率19%。
二十区,一栋被封锁的公寓,共有霍乱病人二十二人,死亡七人。死亡率31%。
最低的那栋,就是莱昂纳尔所在的阿尔勒街17号,死亡率仅有14%
而医院呢?根据一个《小巴黎人报》的记者花大价钱弄来的卫生署内部统计显示:
在整个霍乱疫情期间,医院共收治了超过一千二百名霍乱病人,死亡不低于九百八十人,而且人数还在增长。
死亡率超过80%!
巴黎的舆论再次翻转,争论再次兴起。但这一次,天平又开始向莱昂纳尔倾斜。
数据太有说服力了。百分之二十左右对比百分之八十,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思考。
连一些原本支持罗夏尔的医生,也开始怀疑:
“也许……放血灌肠真的不对?”
“但那是两千年的传统啊!”
“传统不一定对。数据摆在那里。”
甚至巴黎医学院内部也出现了分裂。年轻医生们开始质疑老教授:
“教授,数据怎么解释?”
“数据可能有问题。那些记者不懂医学,统计不准确。”
“但差距太大了。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八十,这不是统计误差能解释的。”
“你是在质疑传统医学?”
“我是在质疑无效的治疗方法。”
争论从报纸延伸到医学院,从咖啡馆延伸到议会。
3月4日,国民议会就有议员提出质询:
“政府是否应该重新评估防疫策略?是否应该考虑索雷尔先生的方法?”
内政部长皮埃尔·瓦尔德克-卢梭回答:
“政府的防疫策略是科学的,是经过专家论证的。个别数据不能否定整体策略。”
但质疑声越来越多。
3月5日,《世纪报》发表社论:《我们需要真相》。
【我们呼吁政府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,全面评估这次霍乱疫情中的所有数据:
医院的死亡率,独立公寓的死亡率,各种治疗方法的有效性。
只有真相,才能平息争论。只有真相,才能让死去的灵魂安息。】
社论起广泛共鸣,但朱尔·罗夏尔再次站了出来,在病床上接受了《费加罗报》的专访。
他对记者表示,“数据可能是真实的,但公众的解读是错误的!”
“留在公寓里的都是轻度病人,重病患者都在医院,他们病情更重,死亡率自然更高。”
“莱昂纳尔所谓的‘治疗’,根本不是治疗。病人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和体质,不是喝盐水。”
“放血和灌肠死亡率更高,是因为他们病情更重。他们没有全部死掉,就是疗效的证明!”
“如果让那些留在公寓的重病人也接受放血灌肠,他们可能活下来的人数更多,康复更快。”
记者沉默了,朱尔·罗夏尔的说法他无法反驳,因为无法验证。
专访刊登后,舆论再次分裂支持罗夏尔的人认为他说得有道理:
“对啊,医院接走的都是重病人。”
“那些公寓里的病人只是个例,医院的人数更有说服力!”
“罗夏尔教授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,喝了井水都没得霍乱。”
支持莱昂纳尔的人则认为他在狡辩:
“病情轻重能解释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八十的差距?”
“上百人都算个例吗?海量个例?”
“罗夏尔的症状就是霍乱,他死不承认而已。”
咖啡馆里,人们分成两派,争论不休。
沙龙里,贵妇们也分成两派,互相说服不了,最后决定一起灌个肠才言归于好。
霍乱这场瘟疫平息了,但思想的瘟疫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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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月7日,《费加罗报》突然转向,以头版刊发了社论:《一切荣耀归于巴斯德教授》。
【在这场关于霍乱传播途径的激烈争论中,有一个人被忽略了:路易斯·巴斯德教授。
他发现了导致霍乱的细菌,他验证了这种细菌与霍乱的关联,他提出了科学的消毒方法。
无论霍乱是通过瘴气还是通过水传播,巴斯德教授都是法兰西科学精神的杰出代表。
他让我们看到了科学的方法——观察,实验,验证。
让我们向巴斯德教授致敬,将一切荣耀归于他吧!他的研究是法兰西对世界的贡献。】
这篇彻底避开了争论的焦点——霍乱到底怎么传播——而是把巴斯德推到了前台。
赞美路易斯·巴斯德这个法兰西学院院士,既不得罪罗夏尔,也不得罪莱昂纳尔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