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清楚谁是谁,为什么这样做,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画家嗤笑一声,反问:“那生活呢?生活讲清楚了吗?”
木匠和公务员都愣住了。
画家继续说:“我的生活就是一堆碎片。早上起床,去画室,画画或者不画画,吃饭,喝酒,睡觉。
没什么故事,没什么‘后来怎么样了’,就是这么一天天过。”
公务员低声说:“我也是——办公室,家,咖啡馆……没什么变化。”
木匠想了想:“我也是。工坊,家,酒馆。战争之前是这样,战争之后还是这样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木匠叹了口气:“只是感觉不一样了。战争之前,我觉得我在建设法国。
战争之后,我觉得我就是个木匠,做桌子椅子,换钱吃饭。没了。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公务员忽然说:“这写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什么?”
公务员的语气笃定起来:“就是‘没了’!战争把什么东西打没了。不是土地,不是城市,是别的东西。
是什么?说不清。但这里的人,他们都感觉到了——‘没了’。”
画家看着报纸:“所以作者不写‘没了’,他只写这些人怎么活着。虽然人还活着,但感觉没了。”
木匠终于点点头:“我好像有点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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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兰西学院的一次聚会上,几个院士坐在休息室里,他们也在谈《太阳照常升起》。
埃内斯特·勒南忿忿不平地说:“简直是胡闹。不像,随笔不像随笔!”
夏尔·德·马扎德点头:“这个索雷尔写的是什么?酒馆笔记?战地通讯?还是旅行随笔?”
于勒·西蒙更严厉:“这是逃避。面对国家的耻辱,他写的不是反思,不是奋进,而是一群人的堕落。
这些人为什么不思考法国?为什么不谈责任?为什么只喝酒、谈女人、到处游荡?”
这时路易·德·洛梅尼开口了,他已经八十岁了,经历过七月王朝、第二共和国、第二帝国,现在是第三共和国。
路易·德·洛梅尼的声音很慢:“我读了,我也不喜欢。这的笔调太冷,描写太空白,没有抚慰我的精神。
但我却忘不掉里面的人,和他们的生活。”
他看着其他人:“我儿子就是这样的。1870年他二十岁,上了前线。幸好没受伤,活着回来了,但他变了。
以前他热情,有理想,想当个律师,想服务国家。现在他没工作,没结婚,每天下午才起床,去咖啡馆坐到深夜。
我问他将来怎么办,他说‘不知道’。我问他想要什么,他说‘不知道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