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光兴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几乎听不见，却让整间书房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，国信集团驻港联络处。

西格拉坐在一张朴素的折叠椅上，面前是张铺着蓝布的旧木桌。桌上摆着三样东西：一瓶开封的天府可乐，一瓶未启封的冰露，还有一叠打印纸——那是糖心资本连夜赶制的《冰露全国推广可行性分析（初稿）》。纸页边缘已被他拇指摩挲得发毛。

“陈生，您看这个。”他指着分析报告第三页的图表，声音带着久坐后的沙哑，“冰露在羊城七家供销社的日均销量，已稳定在三百二十瓶上下。而同期天府可乐是四百一十瓶。表面看是少了近一百瓶，但注意这里——”他指尖重重戳向旁边一行小字，“冰露的复购率达63.7%，天府可乐是41.2%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买冰露的人，平均每周回来三次；买天府可乐的，还不到两次。”

坐在他对面的王光兴没说话，只慢慢拧开冰露瓶盖。“嗤”的一声锐响，气泡争先恐后涌出，在瓶口聚成细密白雾。他仰头灌下一大口，喉结滚动，冰凉液体顺着食道直冲胃底，那种凛冽的、近乎疼痛的清爽感，像一柄薄刃劈开了所有混沌。

“好。”他抹了把嘴，将空瓶放回桌面，“比汽水干净，比可乐利落。它不讨好任何人，只服务最原始的生理需求——口渴。”

西格拉眼中精光一闪，随即又沉下去：“可问题就在这儿。它太干净了，干净得不像个商品。老百姓买天府可乐，是图那个药香回甘，像喝一碗老火汤；买橘子汽水，是图那股子甜腻劲儿，像吃块麦芽糖。冰露呢？它像……一杯白开水加了气。”他苦笑着摇摇头，“我们内部讨论时，有人叫它‘穷人的可乐’，也有人说‘富人的白水’。没人说得清它到底卖给谁。”

王光兴盯着瓶底残留的几粒气泡，看着它们缓慢上升、破裂、消失。“那就别卖给人。”他忽然说。

西格拉一怔：“啊？”

“卖个场景。”王光兴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“工人下午三点蹲在厂门口树荫下，汗珠子砸在地上就冒烟——这时候递过去一瓶冰露，他不会想这味道像不像什么，只会觉得‘啊，这玩意儿钻脑子’。学生晚自习熬到眼皮打架，摸出抽屉里那瓶冰露猛灌两口，气泡在嘴里炸开，瞬间清醒——他记住的不是甜不甜，是‘炸开’那一下。还有那些骑着二八杠穿街走巷的送货员，后背汗透三件褂子，车后架绑着棉被裹的箱子，喊一嗓子‘冰露！一毛七！’——他卖的不是饮料，是喘气的功夫。”

他停顿片刻，目光扫过桌上那叠报告：“所以定价不能改。一毛七就是命门。高一分钱，它就掉进汽水的价格带里，变成第四种甜水；低一分钱，供销社觉得不值当压货，个体户嫌赚得太少懒得吆喝。它必须卡在汽水和可乐之间，像一把楔子，硬生生把市场劈开一道缝。”

西格拉沉默良久，忽然抓起那瓶冰露，学着王光兴的样子拧开盖子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气泡刺得他鼻腔发痒，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他擦擦鼻子，竟笑出了声：“您说得对。我们总想着给产品找个人设，却忘了最狠的人设，就是没人人设。”

正说着，办公室门被推开。李伟明满头大汗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稿，纸角还沾着点泥灰。“康菲！陈生！”他声音发紧，“宜昌那边……葛洲坝工程局刚来电话，说他们食堂今天要订三千瓶冰露！还说……还说以后每月定量，要我们保证供应！”

屋内骤然安静。空调嗡鸣声陡然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