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每天批阅奏章时,会不会突然想不起某个大臣的名字?你夜里做梦,会不会梦见一个叫‘父皇’的男人站在火堆前对你说‘这江山交给你了’,可你却记不清他的脸?”
皇帝猛地抬头。
“你喝过药汤。”男孩语气不变,“不止一次。第一次,是为了治头痛;第二次,是为了忘记噩梦;第三次,是为了‘更清明地决策’。现在你已经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,哪些是你希望它们发生的。”
殿内死寂,唯有香炉青烟袅袅升起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朕确实……怕。怕哪天醒来,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皇帝,只是一个被植入身份的傀儡。怕这紫禁城的一切,不过是某人写好的剧本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建新庙?”男孩问。
“因为百姓需要希望!”皇帝猛然站起,“灾荒、疫病、战乱……朕能给他们的太少!若有一丝可能,请来‘慈悲尊者’降恩,为何不可试?哪怕骗,也要让他们笑着活下去!”
“然后呢?”男孩冷冷反问,“再建千座归心堂?再让百万家庭遗忘彼此?再等下一个‘拾遗者’来修正这个世界?”
皇帝颓然坐回。
“我不求你立刻拆庙。”男孩缓缓起身,“但我请求你允许《不信录》流通。让它成为太学院的选修课,让御医研读其中病例,让史官记录每一起献肝案。不必强推,只需开放。”
皇帝沉默许久,终是摇头:“不行。民心易乱,思想难控。一旦放开,恐生大变。”
“那就做个实验。”男孩说,“选一座城,全境解禁《不信录》,三年为期。若民心动荡,我自刎谢罪;若人心未乱,反而更明,你便在全国推行。”
皇帝眯眼:“你不怕死?”
“我死过九十九次。”男孩嘴角微扬,“第一百次,也不过是回家。”
三日后,诏令下达:以西川郡为试点,全面开放《不信录》阅读权限,设“醒学监”专司监督,三年后考评成效。
消息传出,举国哗然。
支持者奔走相告,称此乃“拨云见日之举”;反对者则痛斥“邪书乱纲常”,各地儒生联名上书,要求立即终止。更有刺客夜袭西川守官府邸,留下血书:“宁死不信!”
然而,实验开始了。
第一年,西川郡共发放《不信录》八万三千册。起初多为猎奇翻阅,有人嗤笑书中故事荒诞不经,也有人读后彻夜难眠。一名老医师读完“割肝换智篇”后,当众焚毁自家祖传药方,并公开忏悔曾助归心堂炼药十年。
第二年,民间自发组织“忆会”,每月初一聚集,轮流讲述自己的记忆复苏过程。孩童开始学习绘制“亲人像”,学堂增设“梦境课”,教学生如何分辨真实与幻觉。同时,安魂遗脉试图渗透,却被民众识破驱逐:“你们的话术,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!”
第三年春,朝廷派员巡查,发现西川郡犯罪率下降两成,自杀案件减少五成,而民众对官员的信任度反升。最关键的是,在随机抽样调查中,超过六成居民表示:“我能清晰说出三位以上直系亲属的全名及生平事迹。”
秋,考评结果呈报御前。
皇帝看完奏折,久久不语。最终提笔朱批八字:
>**暂缓全国,扩至三州**
当晚,男孩再次入宫。
皇帝亲自赐酒。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只是证明了一件事。”男孩饮酒,“人不是天生愚昧,而是长期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。只要给他们看真相的机会,多数人会选择记住。”
“可代价呢?”皇帝凝视他,“总会有人因回忆而崩溃,因清醒而痛苦。”
“是。”男孩点头,“但那是真实的痛苦。比起活在谎言里的虚假幸福,我宁愿要这份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