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抚摸着左光殊的脸。这张蔚然神秀的俊脸,已经褪去了青涩,开始展现似于父兄的担当。这让她骄傲,也让她忧怀。
她说道:“你是咱们家的唯一考量,却只是楚国的考量之一。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。”
从前她从来不会这样说。
毕竟她也是大楚皇族,是帝室太长公主。
可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,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……应该有权利教一点自私给仅剩的儿子吧?
关于家国,左家已经教了很多!
琉璃圃里的凤纹眠花蚁爬动如织锦,金羽凤仙花铺开似凤凰翅。琉璃圃外的晨光,在折过朝露之后,莫名的寒凉了几分。
全甲在身的左光殊,偶然飘出盔隙的几根发丝都像是精心雕刻。他低着头,轻轻扶住自己的母亲,温柔又小心:“母亲说的,儿都明白。”
……
……
“你岂能明白!?”
迎着轰隆隆的战车,魏青鹏一拳直出,将那体长数百丈的钢铁战车,砸成了一张干瘪的铁饼。
那咆龙的风弩犹在震颤,啸空的刀阵叮叮当当。
他注视着远处钢铁成林的敌阵,攥着手里这个大骂黎皇的墨徒,慢慢地将其攥死。
“我家陛下何等英雄,当年与唐誉对刀也未退过,血溅冰原,长寿都枯!这些年争而复忍,忍而复争,徒为滑稽样貌,只求黎有寸进——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吗?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。你们怀揣理想,你们要变革人间,你们代表新的希望。”
“可是我们……我们难道是毫无觉悟地来到这里?”
“天下的理想,不是只有你家重!”
铁鹰、铜牛、钢虎、石豹……还有巍巍如驰山的钢铁战车。
在这铺天盖地的机关洪流里,魏青鹏大步逆行。
这些年来墨家死了很多人。两代钜子,七位真人。
雍国也失去了年轻一辈最耀眼的天骄。
神霄战争里击溃了海族斗志的傀儡盛世,险些湮灭在猿仙廷的战戟前。
这个时代并没有给雍墨太多的时间,自神霄落幕,仅仅两年而已。
荆国虽然在名义上认可了雍墨,并成为雍墨“上桌”的主要推手,但这两年的时间里,荆国也在想方设法地括雍入怀。
甚至当初默许钜城悬停南域的楚国,又何尝不是早视墨家为囊中物,又如何甘心雍墨一体,转身成为桌上争肉的人?
天下故有的强国,倒是没有谁像今天的黎国一样直接发动战争,但对雍墨的围剿和掠夺,却从来都没有停过。
雍国在韩煦的主导下,几乎是把国内最先进的机关术,无偿的献出,通过太虚幻境,分享给人族诸方,才换来相对的平静。
这艘缝缝补补的机关战船,正是在如此汹涌的潜流里前行。
它能走得多远呢?
故而列强视雍,无不视作盘中餐。
秦用它来撩拨黎国,考量的也只是荆国的压力,从来没有想过黎国吃不下这口肉。黎国将神霄经营举于一旦,倾巢而出,警戒的也是荆国的干涉。
可黎雍之战,并不是想象中的摧枯拉朽。
在从内海“荒泽”登陆的那一刻起,黎军就受到了无数机关造物的袭扰。从山上,从林间,从路过的大道,从一团淤泥之中……从一块沉默的石头!
机关造物在未启动的时候就是死物。
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能逃避探查,因为在前哨驰过的时候,它们确实没有威胁,确然是铁石草木。
相较于这些必须要面对的可见的“对手”,最让黎军难受的,其实是那种蔓延在空气里,混同在元力中,无所不在的……
“敌意”。
自从黎国宣布开战的那一刻起,这种敌意就涌现了。
它出现在掠过的风中,在每一道卷起的酒幡下,每一道关上的房门后……出现在不同种族的眼神里。
像是小半个荒泽,大半个金宙虞洲,都不欢迎他们。
誓言“永不扩张”的方圆城,这两年来的确没有外据寸土,确然不曾立旗于外。它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,而持之以恒地用机关术改变神霄世界。
今时今日围绕着方圆城,已经形成规模巨大的自然聚落。
不说“诸天万族”,已经有三百多个种族在这里混居……相信“共赴圆梦”的理想,遵循方圆城的律法来生活,也投入到方圆城的建设中。
为了避免嫌疑,方圆城都是请荆地出身的三刑宫门人,在城外做必要的法治管理。循典而行,不偏不倚。
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神霄世界,诸天旅者络绎不绝,在现世人族确立绝对优势之后尤其如此。而选择投奔金宙虞洲方圆城的异族,已经是最多的那一档,不输于任何一方霸国势力的吸引力。
这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声望,也是今天刀锋迟滞的根源。
作为曾经的冬哉主教,今日的大军统帅,魏青鹏如何不明白,这种“民心向背”是何等可怕。
它意味着黎国伐雍的攻势一旦陷沉,可能就再也拔不起来……因为民意是无底的泥沼。
他庆幸这场战争发生在今天,倘若再过个几年,他或许就无法确定正面战场的胜利。
“老伙计……你也老了。”
披挂的雪狮重甲已然残破,魏青鹏索性将那些失去灵性的杂铁扯下!
曾经代表时代巅峰的战甲,未如洞天不朽,终被时光遗弃。即便请最好的匠师修复,也不复当年之勇。徒然怀念罢了。
他是旧时代的人了……
因为相信。相信洪君琰的理想,相信雪原的未来在今天。
曾经也是天之骄子,雪原上最勇猛的战士,自苦寒之地,吞霜咽铁,杀出一代绝巅,却枯卧冰棺三千年!
雪原多冷啊,冰层底下闭眼,本就等同于死亡。合棺的那一刻,其实已经准备好永不醒来。
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带着改天换地的决心,来到这个年代。
怎么可以说,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,不配主导这个世界呢?
他们只是来得迟了!
并不是丧失理想,没有勇气。
看着雍墨所创造的崭新的一切,他有些自惭形秽。可他的拳头更为坚决。
黎国的百姓,难道不应该享受这些吗?
他们曾经被困住,现在被困住,以后还要被困住,永远只能在苦寒之地食雪吞草。
雪原之外的膏腴,新时代的美丽……
冻世数千年的“远人”,正是在等待今天。祖祖辈辈的盼望,不就是雪狮下山?那这具醒世之后,进步艰难的道躯……就替他们下山来,帮他们拥抱今天!
“你们挡路已经太久了……鹰笼虎牢,终有一搏!这片雪原还想要囚禁我们多少年?”
赤裸上身的光头巨汉,肌肉坟起如连绵山丘,遍身的伤痕好似裂谷——即以这样的体魄,撞碎了炽火缭绕的大石。又一把抓住金钢所铸、布满细密闪电符文的巨型弩箭。
拄之如枪,轰隆隆地扎入大地!
在大地的哀鸣中,雪花飘落。魏青鹏外裸的伤口,也结了霜。
而他低吼着:“与我——让出一片天!”
冰霜自此蔓延。
呼呼西北方风,凛凛寒冰覆铁原。视野所见的一切,都被冰晶覆盖,所有不及逃开的机关造物,都在凛冬中变得迟缓,而后冻结。
魏青鹏也好,孟令潇也好,虽是不同年代的“远人”,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学习新时代,也的确用这些年的时间,融入了今天。
况且还有关道权这样的原铁国老祖,一直都在与时俱进。
在虞渊,在妖界,在神霄,他们都有过不俗的战争表现。虽说还不能跟当世最顶尖的那些名将相比,却也绝对是一时良将,兵家虎狼。
但在和雍墨机关战阵的对决中,他们并未取得战术指挥上的优势——以手下军队的强度而论,事实上是落了下风!
雍墨的不同兵种,海上、空中、陆地,浑如一体。对于阵地的构建,战阵的转换,以及进退之间的时机把握,整体的调度……完全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棋手。
新任钜子戏相宜,并不懂得战争,她只是记得无数“战例”,也在亿万战傀不间断收集的信息里,推演出无数战争画面。
她有一定战争秩序之下的“最优选择”。
没有人能在已经出现过的战争选择、已经有过的战争条件之前,击败她的战场指挥。
这即是傀世推演下的战争。
正是意识到无法在限度之内取得胜利,魏青鹏才把自己砸进棋盘,用绝巅的武力,撕开僵持局面,打破战争平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