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想消灭他,通常都是从假面入手。
但余徙有新的方案。
幻魔君在漫长岁月里所“积攒”的无数张面孔,是他道途的资粮,更是他模糊虚实、颠倒真幻的基础。
每一张面孔,都是一段他所珍藏的人生。以之历假,也以之修真。
余徙已经窥破根本,在每一张破碎的面孔里,都取一份“尘”,凝作一点“真”,要杀假杀到他真实死去!
幻魔君变幻的脸上,当然没有统一的表情。但他托着楼约倒退,却放声于诸天:“九天十地一切之魔,听我一言!”
“我不跟你们说正义、家园、勇气,那些不是我们该讨论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生存在诸天最恶的环境里,没有资格去谈论更多。”
“那些美好的品德,滋养不了你我。阳光美酒,并非你我的甘霖。”
“我只告诉你们——”
“除了魔界,我们无处可去。”
“除了魔界,我们没有任何对抗现世人族的资本。”
“除了这位格等同于现世的万界荒墓,我们无处能成眠!”
“打下去,他们或许会撤退,或许不会。我们也许能胜利,也许不能。”
“但若就此放弃……宇宙虽然辽阔,再无一处可容魔。”
“我们回不去了!”
极少有情感浓烈的魔族,但这直剖根本的利害关系,所有怀智之魔都听得懂。
大家都对这场战争悲观,幻魔君也如此,恨魔君也如此,但为什么他们还是站出来拼命呢?
因为时至此刻,拼命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。
“人魔不两立”,这是几个大时代以来,用鲜血写就的铁律,并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改变。
无智之魔本就在不断地冲击人族战线,用成堆的魔颅铺垫各处战场。
幻魔君的宣声之后,真魔群起,天魔升空。战争开启以来,魔族最惨烈的一次反攻,就此展开。
“敖馗!”最后一句幻魔君是在心里怒吼:“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?魔界若失,你亦道穷。今日事败,你也再不能前,永无天日,虽生犹死!”
回应他的,是龙魔宫深处,摇曳的烛火里,一道幽幽冷声——
“生就是生,死就是死。虽生犹死吾不闻。”
“同为魔族,我愿你功成。龙魔大军,任你驱使。魔宫所有,任你取用。”
“但是幻魔君……”
“你最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士气。”
烛火一晃即熄灭,敖馗的声音就此消失了。
大殿空寂,光影静悄,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在这里。
即便是幻魔君,也再找不到半点魔迹!
哪怕对敖馗这惜命的狗东西憎厌不已,誓言抗争的魔君们,也不得不承认……这厮调教魔军的手段,确然是一绝。
他将海族培养海兽的手段,带回了魔界,培养了许多新鲜的战争兵器。
海族在恶劣环境下的生存智慧,与魔界十分契合。
一场神霄战争,海族先降,妖族先退,同为战场主力的魔族和修罗族,就遭了老罪。几支强军都被杀得七零八落,幻魔君自己逃归都是不易,更别说庇护部下。
所以到了今天,当初奋勇留守、又避让长相思锋芒的龙魔宫,还真是拥有魔界最强的军队。
敖馗将之献出,不能说没尽力。他除了不肯拼命,什么都给了。
作为魔界当前的最高领袖,幻魔君和恨魔君都决定拼命,自然举世为战,一支支魔军杀将出来——
杀灾、荡邪两支满编的天下强军,毫不迟疑地顶了上去!但见光明堂皇,赫赫王阵。漫天清光,一地金玉。真个似金阳落暗雪,所过之处,黑烟滚滚。
真正的战争开始了!
已然击破魔族边荒防线,杀进魔界的中山燕文,抬举那丈二杀神长矛,跃马凌空!所举之鹰扬卫十万众,在一望无际的荒土,张开了羽翅。数万丈的兵煞羽刀,切断了无数魔物的啸叫。
赵汝成所领的王帐四部,更是纵横驰骋,在魔土刮起一道席天卷地的“白毛风”。天子剑慑服群魔,草原王骑无可阻挡。
边荒之中,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还在亲自镇守,绞杀边荒残余魔军阵地的同时,也避免逃亡的魔族,向现世涌现。
荆国太师计守愚更是和神冕大祭司涂扈在生死线碰头,研究清洗魔毒,还边荒为绿洲的办法。
在这之下,才是重玄褚良的秋杀军、钟离肇甲的献谷老卒、蒙曜的大风军。
对于这次荡魔战争,齐楚秦都不算太尽勇力,秋杀、大风都未满编,献谷老卒更挤不进大楚六师的编制。
但毕竟是霸国大军,毕竟都是一国名将,毕竟重玄褚良的攻势之利,为当世兵家之最!
此三军如利刃穿心,将魔族的军阵不断绞穿。
尔朱贺毕竟天骄,薛明义所领的雍军更是武备精良。
宋军虽疲弱,奈何颜生以德服人。手挥戒尺灭万军,一卷书就是一卷白地。
魔界遍地烽火,燃起的都是黑烟。
也就是魔族不需要士气,不然早就溃散。
战争几乎是一面倒!
神霄战争之后,除了妖族和保全了一定建制的海族,可以说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异族强军,能够和人族强军正面对杀。
魔族并非例外!
这一切都在幻魔君亿万面孔的注视下。
他本来还期待战场的变化,能够稍稍反哺他此刻的战斗。但在节节败退的当下,他自己都要扛不住余徙的拂尘了。
“该死,这个老东西怎么这么强?”
楼约本来想说,有玉京山的托举,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,就算一头猪也能飞升。道门贯穿了整个人族历史的底蕴,可不是哪家能比,那是独步诸天的积累。
他也不免遐想,当初太元楼约,若是坐上了道君位置,今日又该是何等的盖世模样。
但最后他只是说:“显见的一点——在宗德祯掌权的时代,余徙如果不够强,没有足够的谋身手段。他不可能坐在西天师的位置上,还不是一真。”
他想,那些杂念或许都是如意仙术残留的影响,这种仙术还真是防不胜防。如意元君……
想到这里,一直紧闭着眼睛,在抓紧时间疗伤的楼约,猛然睁眼:“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?”
幻魔君轻轻一叹:“是啊!”
所有的面孔同时叹息!
这代表了当下魔族的最高意志……做出了最后决定。
在余徙随手拂碎的万千面孔之前,楼约和幻魔君同时张口:“万魔归巢,万世有终……以吾钧命,魔潮降世!”
轰隆隆隆!
仿佛地龙翻身,似闻天穹裂响。
“嗬……啊!!”
怪啸连连。
魔潮涌现。
从沙坑、从岩穴、从地隙……从万界荒墓一切恶处,涌现出不可尽数的魔物,向侵入此界的一切生者涌来。
茫茫似群蚁附木,所过之处,噬灭一空。
连铁石都不留下。
这是真正的魔潮,倾尽魔界漫长岁月里的积累,灭杀未来许多年月的种族潜力,将所有真魔以下的魔族,意志全都清空。化为最纯粹的魔物,席卷一切,吞噬一切,污染一切。
曾经席卷现世的魔潮,就是此般。
令世尊都心悸不已的魔潮,就是此般!
这是最后的战争。
所有的军略、兵法、机变,在这个时候都不再发生作用。
面对汹涌魔潮,只有两个结果,挡住魔潮为长堤,或者化为魔潮的一部分。
魔如洪涌!
可幻魔君未能歇一口气,甚至楼约也不得不带伤投入厮杀。
余徙的攻势未有减缓半分。
因为他已经撑起仙廷之天柱,他已立下仙廷之华表,他还用【玉皇钟】,暂时地抗拒魔界本身。举魔界为仙界的宏图,他已经完成他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