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约转身挥拳的瞬间,余徙立眸作灿金。两道金光天柱,洞穿了魔界的阴翳,一时下抵于地,上撑于天。金光恍惚之间,仿佛撑起了一座辉煌大殿。
传说中的仙廷,立此为庭柱!
“你怎么敢……在我面前转身?!”
玉京山上最终的胜利者,一握金光玉质为拂尘,向败犬挥去,要为魔界拂此尘埃。
三十三重天的幻影,一重重结成玉质,而后有琉璃碎声!
拂尘挥破九重天!余徙追步进击,在不断变幻的时空里,将拂尘一甩,顿有千万条金玉线,扎进楼约所炼化的一重重魔天里,不断延展,湮魔易世。
叫这些魔焰滚滚的小世界,或染金辉,或结玉质,变得堂皇。
要彻底地改变魔界,他先改写楼约的魔天。
“我不转身,奈你余徙何?”楼约一展长披,将被金玉所侵的天境,都展为披风,甩在身后。
“不要忘了!是我走了,才有你的玉京山大位!”
《三十三天拳典》是他的根本拳道,他却任由余徙瓦解,弃置大半修行,而紧追如意元君。
一拳轰破道术天瀑,一拳掀翻如意仙宫。
又一拳!
他的眼里带着叹息、遗憾,和不忍。
三十三重天里,最高是为“离恨天”。
此拳恨别离!
是太元楼约堕魔的根由。
也是魔君楼约这一生至此,最强的拳。也只有在魔界,得到魔界托举,才能轰出这样的拳头。
只有杀了如意元君,才能改写魔界举为仙界的命运。
纵然那位不可言说者,布局深远,神通无上,仓促之下也无法找到另一位立即就能执行仙廷计划,完美飞升的仙宫之主。
时间会为魔界带来归位的魔君,时间也会带来新的变数。
那座不断翻转的如意仙宫,在视野中越来越远。
那衣带当风的天仙,还在源源不断地掀起道术洪流……云海翻涌,像是亿万道符篆在燃烧!
楼约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——那位财神是不是也是这样战斗呢?区别只在于云篆比较省钱。但财神需要省钱吗?
下一刻,他即碾碎此念,碾碎所有被如意仙术勾起的无聊念头,继续他一定要帮如意元君告别诸世的拳。
却见轰开的道术天瀑后,有一条白龙般的河流。
魔界之中并无活水,这条河流滋滋作响。滋养生者,却腐蚀亡者。
拄剑立于浪潮之巅的福允钦,身披古老的水族战甲,阔面之上,只有一种绝不退让的坚决。
“此路……不通!”
他握剑而竖劈,昔为龙君侍,今为现世横。
其身是崇山峻岭,其剑是江河洪流……遽以此剑剖离恨。
吼!
虚空有插翅魔虎,竟与白龙作龙虎争。
楼约竟然移拳,脚踏星斗,眸换日月,在间不容发之际,同福允钦错身。任凭福允钦的剑,斩在他的魔躯,在他的胸腹之处,留下了可怖的山壑!
魔道一体,虚实纵意。魔族虽然输掉了神霄战争,楼约这样的强者也永不止步,身在万界荒墓,他更是意举巅峰,横贯道魔两途。
此刻他已经意识到,如意元君正是战场的饵,垂钓他这般不得不上钩的魔。可他还是“不得不”。
宁可受伤也要前行,宁可受伤也不能被福允钦耽误一息。
弑杀天仙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,所以他负创而错身。
轰隆隆隆!
又十二万九千六百枚闪电印记呼应的雷霆,冲刷了这片战场。绝大多数电光,都笞击在楼约伟岸的魔躯上。
其如猛虎跃涧,电光交错在其跃时。剧匮对时机的把握,已有几分“早注定”。
楼约身上骤然升起的幽幽混洞,瞬间将电光吞咽,又瞬间被电光撑爆!
混洞有无垠之势,楼约毕竟有极限。剧匮所依托的,却是太虚行者所奉献的千千万万的电种。
一时电笞如刑。
可灿耀的电光之林中,楼约飞身如虎出!
他皮开肉绽,遍身的血,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如意元君,拳不偏移!
此拳不许对手偏移!
杀了她,杀了她……杀了她!
他并不是对魔族有多大的归属感,对魔界有多么的眷恋。
他只是明白,魔界若是毁于今日,他也必将止步于此——战斗是唯一的选择。
要么胜,要么死。
他拥有太元楼约的一切记忆,他绝不做那样的失败者。
他已经看到如意元君扬起的发丝,也看到那一双……矜冷的眼睛。
他这一生至高的拳头,却遽止于余徙的面目前。
三十三重天的跋涉,好像是一场梦。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在玉皇钟下转身。
他的确救下了寂灭天魔,的确轰碎了道术天瀑,但为什么他的拳头,最后落点是在这里?
楼约低头,看到自己的魔躯,不知何时,已经被千万条金玉线贯穿!
他不知何时被钉为仙傀,他的拳头为余徙的意志所引导——或许是,拂尘逐世的那时候?
“太元走了,我才执掌玉京山吗?”余徙平静地竖起一只手掌,拦住了楼约的这只拳头。灿金的眼睛,显出一种他从不展现的威严:“没有天子作保,他是否有机会来争?没有不朽魔功,你又够不够资格走到我面前!”
楼约有魔界的支持,余徙有玉皇钟的帮助。
这场战斗归根结底,是两位角逐玉京山大位的高修,第一次正面对决,结果竟然连“僵持”都没有。
诚然有楼约选错了目标的原因在,诚然有福允钦挡道,有剧匮的压制和干扰……诚然举魔界为仙界的谋划,乱了楼约的心!但余徙的战力表现,也绝对远超过往所有对他的认知。
余徙看楼约,从道至魔,点滴都在眼中。楼约看余徙,明晃晃的只有两字曰“天师”,匾额一换,再看为“玉京”。
正是颠覆过往,才有这乾坤立分。
这样的人……
他说自己不擅斗法!
当代四大天师里,或许只有南天师应江鸿是最诚实的。因为只有他不掩饰自己的强大,为中央帝国剑横天下。其余几位都是身在天京,背倚道门,出工不出力得紧。
难怪当初中央天子讨伐【执地藏】,要把几位天师骗进中央大殿,强行捆绑出征。
余徙竖着的手掌,已经成为一座厚重的华表,纪念人族为此次荡魔战争所付出的一切。他的确在重制仪轨,的确在搭建仙廷。而要以楼约的魔躯,为这座华表的底座!
那离恨天之拳,至此掌而停。
长披飘卷的楼约,已然魔躯尽玉色。
千万条金玉线,正在将他切割,俨然已成为这“玉塑”的裂隙,蔓延在玉身内外。
啪!
玉碎之时,长空掠影。
虚空之中重重叠叠的面孔,似乎代表了无数种人生。
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!”“大掌教且住——”“余徙你好狠的心!”
而后一张张面孔都飞碎,碎面竟如海,潮涌一卷空。
余徙一掌推出的华表,镇在魔界铁黑色的大地,其下魔颅万余为底筑,独不见那具泛玉的魔躯。
出手的是幻魔君!
他抬眼远眺,果见楼约在空中倒飞,而掌托楼约、随之倒飞者,正是身披流光长袍的幻魔君,一张脸男女老少,变幻不定。
楼约魔躯的玉色,体内的金玉线,也随着一张张面孔的炸裂,而迅速的消退。
“都说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你这老魔,屡削屡坠,倒还藏面颇丰——”
余徙并无惊容,甚至像是等候多时。他将拂尘一收,其上有星辉点点,如尘尽藏,此身再进近两魔: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杀到何时幻成真!”
在八大魔君之中,幻魔君是最难杀死的一位,堪称“不死不灭”。其余魔君的不朽,是魔功的不朽,唯独于他,真真假假,虚实莫辩,从未真正死去。
成道之时唯有九张的核心假面,是他不死不灭的根源。
在草原被涂扈剥掉一张,在神霄战争失落两张,在帝魔君的脸上被姜望毁掉一张,现在只剩五张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