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少年来,法家弟子的“课业”就累叠于此,法家宗师常常用它来验证门徒的修行——巡天下而行法治者,是否经得起法的审视?
吴病已探手入其中,取棘为剑,已于电光火石之间,迎上了【君虽问】。
公孙不害独臂仗剑,势起如滔滔洪涌,有搏山击海的壮烈。
直锋斩刺竟不平,连绵的棘刺削而复起。
法家以此笞人,刑人也刑己。自己也感受疼痛,才知量刑分寸,才不轻率为法。这种持之以刑人的痛楚,也是对法家修士的自我警示。
吴病已大袖飘飘,身进而天光从,棘剑在法剑上不断鞭响,便如先生笞顽劣之徒。
平直的阔剑上,荆棘蔓延,如生荒原。
【天下正客】是侠剑,【君虽问】是法剑,代表了公孙不害不同的人生阶段。为侠则人间豪意,为法则天下宗师。
吴病已手中的这根棘条,却是公孙不害当年游学所带回。是公孙不害曾经坚守的“法”。
两剑一错,撕裂的都是公孙不害的人生!
迎面即飞血。
点点血珠,挂在棘剑的尖刺上。仿佛曾经被公孙不害所审判的那些人,对着他睁开了血色的眼睛——
平等国触犯了所有国家的法。意图颠覆国家体制,是当下最大的罪。
这样的罪孽深重之辈,有何面目执法,有何面目鞭笞天下?
“你的剑,太迟疑了。”错身的瞬间,吴病已骤回转,法冠巍巍,棘剑又劈:“你也在否定自己!”
“豪意”孙孟仗之以纵横天下的剑术,根本攻不破吴病已的剑围。义不逾矩的侠剑,对上了今日的法矩,如鸟困坚笼。
他转以法剑。
可自陈有罪的他,出手便势弱三分。对上一生秉法的吴病已,更是无从下手。
即便众生有罪,他的法剑,要如何审判吴病已呢?
“是你在否定我!”公孙不害一时惨声:“你说我是错的,可到底什么是对的?你一生秉法,也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,依旧天下冤声!你的亲传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,你的同门悲天地无门——法家的未来在哪里?”
“我从不思考未来。”吴病已就只是前进、挥剑,动作简单得像是从来没有学过招式,却将公孙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。
“法是对过去的审判,法是对当下的约束。”
“若在过去的每一刻我们都维系了法,那么在未来的每一刻法都存在。我会一直奉法,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约束,那不是翘首以盼的未来,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在。”
他的声音太冷了,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斩尽。
可又如此恢弘,像是贯彻古今的法钟。一次次席卷天刑崖,叫无数法家弟子都肃立当场,令三座法宫都明光以应。
他的身上也流动着炽光!细看来,极细密的纯白色的锁链,仿佛是他的衣织。这宽袍大袖的丝丝缕缕,都成了日月不移的“法”。
在这个瞬间,公孙不害掌中的阔剑竟然回锋,剑锋笔直横颈。
公孙不害翻掌按止,下意识地要将此剑捏成废铁,却又苦涩放手,任它飞出掌心,落在吴病已手中。
【君虽问】乃不改之法,吴病已更有资格握这柄剑!
公孙不害身后羽翼怒张,可缠绕雷火的链翅才一扑动,即被天光所洞穿——纯白色的锁链几番缠绕,恰如缚茧囚飞鸟。
雷也不得出,火也不得走。
这条【无晦青冥】,是他用自己的手臂炼成,有传世之威。然而吴病已的【法无二门】,才代表当下的法家。
天刑崖上所有的仪声,都为吴病已而奏。
规天宫的权柄为他所代掌,矩地宫向来是他的法宫。刑人宫以一敌二,根本争不赢这法家圣地的“势”。
哗啦啦!
纯白色的锁链已将公孙不害捆成一团,吴病已一手提着法剑【君虽问】,一手握着棘剑,指在公孙不害的眉心。
胜负已分。
公孙不害怆然地定在那里,静了片刻,抬头看着吴病已的眼睛。
此时此刻仍然没有看到任何情绪,只看到这双眼睛里的自己——前路已绝的自己。
后悔成为神侠吗?
好像并没有。
恨那个把他引为神侠的人吗?
好像也没有。
止恶到死都没有暴露他的存在,在最后的时刻,用生命为他铺就超脱的道路。他不能说止恶没有努力过,他不能说止恶对不起他。
是他没有把握住时机,是他做不到。
神侠已死,作为刑人宫执掌者的公孙不害彻底洗去嫌疑,已经有了迈向超脱的资格,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师的身份,向永恒跨步。
他交出所有权力,自囚于刑人宫,就是为了最后的冲刺。他本就只有一步之遥。
但为什么独坐法宫十三年,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呢?
那部删删改改的《刑书》,没有给他答案。
他一直找不到答案!
直至此刻,在吴病已从来没有变化过的眼睛里,他忽然明白——
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办法,面对自我的审判。
太多的身不由己,太多的因缘巧合,他想说他没有错!他也无数次地自我安慰。
可是他明白,他错了。
第一次戴上神侠的面具,他就已经逾矩。
“义不逾矩”那四个字,早就被他亲手打碎。
就像吴病已所说,总是妥协,总是一念之差,到最后……面目全非了。
今日我,非昔日我。
最后他只是闭上了眼睛:“《刑书》成书已半,请吴宗师帮我补完。”
顾师义早就否定了他的“侠”,吴病已今天也否定了他的“法”。他以德法并举,但两条路都行差踏错。
人生之恨,唯自恨矣!
就在这时,天外有剑啸声起。那声音并不尖锐,反而体现一种“鸟鸣山愈静”的清幽。
灿白的天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。
希夷已至!
天边出现了南天师的一角衣袍。
公孙不害猛地睁开眼睛!死死看着吴病已,这一瞬间眼神里充满请求——他请求死于法家的剑!
吴病已握棘前推,这支【荆棘笥】里最丰富也最秀出的棘条,终于点进公孙不害的眉心,埋葬了当初那个充满激情、立志要改变世界的少年。
无数的天光,裂解在公孙不害的道躯里。
仿佛被风吹动,席卷了刑人宫。
使之一瞬灿亮。
“吴先生!”应江鸿连人带剑杀至天刑崖,一剑削开万千仪声,落至刑人宫前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他提剑在手,眼中的疑惑非常真切,而那冷意,都只盘旋在剑锋:“这是怎么回事?两位法家宗师,竟然同室操戈,血溅法宫!此诚憾事也!天下奸心,岂不自喜?”
在天刑崖漫长的山道上,晋王姬玄贞提着笼城城主新鲜的头颅,一任血溅山道,不言不语,而杀气自凛,一步步走向山巅。
他和应江鸿联手,中止了义神跃升的过程,将天下正客剑降服,才确定这次超脱本不能成——但在真正中止前,谁也不敢赌。
义神的确是跃升了,但不是神侠登顶为义神。而是他以仅次于顾师义的侠义之道,将义神再推举一个台阶,将那柄天下正客剑,奉敬为义神的佩剑!
原天神作为义神的护道者,满面笑容地将那柄剑收下了。
姬玄贞却笑不出来。
跃升义神之前,齐国的焱牢城里,留下了神侠的踪迹,摆明了是有意误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