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某人曾经游历诸天,到处挣钱修复云顶仙宫的时候,便寻过这鱼种,只是一直没有找到。超脱署名之后,总归做不了别的事情,便又故迹重寻。但世间万物,终有其异,他在传言里都能单手碾压光王如来了,竟然找条鱼都找不到。
好在修行上不断有进益,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——在梦界找到相近的梦材,把阿丑丢过去,种下馋虫做馋梦,然后假梦为真……总算引回了一模一样的鱼种,游在踏云湖中。
这几天算是收获的时候。
“这种事情……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愿意履此为道。”叶青雨转动着烤鱼:“虽则她奉你为神,为一时一事都简单,毕竟没有强指责任的道理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姜望笑道:“我只是指出有条明路在那里,走不走还是看她自己。对安安,对褚幺,我都是如此。违心而行,路不能远。遂意而舟,一念千里。”
说着他招了招手:“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?”
阿丑从云海翻出,左爪贴着右爪,扭扭捏捏地道:“鱼挺好吃哈?是当年那味儿!嗐,你说这事闹得。姜道主,我是看着你长大的,打小就爱护你,其实我不止能做馋梦……”
他想找个母踏云兽,已经想了好多年!
但踏云兽早已绝迹,现世独他一只。叶凌霄曾经给他画饼万妖之门后,如今两界交流多了,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没有。
姜望笑了:“幻想成真,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。假梦为真,本质上还是对记忆的复刻。这湖鱼只是尝鲜,倒没有问题。若为其灵,则不可得。你生平不曾见过踏云兽,梦得再久也不真,即便耗费梦材引出来,也只是另一个阿丑,还没有思想,不通感情……这样也可以吗?”
“果然太为难了吗?连无所不能的超脱都做不到吗?无妨——无妨。”阿丑落寞地转身:“安安也长大了,有自己的事情。青雨也忙。忙点好啊!不要像我这样,太闲了,讨人嫌。”
姜望叹了口气:“明天就开始帮你找。”
阿丑回头抛了个极难看的媚眼:“当个事情办。”
然后扭着尾巴上的水球,高兴地遁入云海。
叶青雨弯着眼睛笑,撒上香料,将烤好的两条鱼分开,和姜望一人一条。
姜望吃鱼是一指弹走所有鱼刺,满满一口将鱼肉包下,大嚼大咽,十分满足。
叶青雨则是享受这难得的烟火,小口但快,天鹅啄米似的,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条剔透鱼骨。
炉尚温,炭犹红,又有新鱼落。
姜望拿刀剥鳞,使之飞如银箔雨。
“说起来……”叶青雨捻了一点如雪的盐粒在指间,终究还是想到宁安城里的祈愿:“【视寿】,加上【生死花】,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强者呢?”
姜望把剥好的鱼交出去,遥望云海,从那幻变的云雾里,看到了远方:“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巅神通的诞生……”
“他将在真正意义上执掌寿命。”
尹观能咒死,重玄褚良能割寿,但都不如它。
在“寿”的领域,唯有姜无量的【无量寿】能够与之相比,但也不是一个方向。
【无量寿】是自身寿之无疆,卢野这门神通,则是执寿的君王。
执寿的人,终于可以说,握住了自己的命。
从此不会再任人摆布。
“当初孙寅来抱雪峰,他说他跟叶大豪杰是好朋友……那时我并不相信。”
叶青雨缓慢地转动着烤鱼:“今日来看,叶豪杰是看得上他的。”
“自然好汉惜好汉。”姜望说。
在某个时刻,叶青雨眨了眨眼睛,便有一枚孔方钱,从月上落人间。
金元宝般的财神文字,在这枚铜钱上滚动。
她将这枚钱递给姜望:“当初孙寅来抱雪峰,我给了他一枚钱。就在刚才……那枚钱回来了。”
……
……
无名山谷里,生死花上长出视寿的眼睛。妖界天穹上,明黄大日倾光如箭雨。
这拳光雨持续了很长时间,几乎将文明沃土犁了一遍。
真可谓“上穷碧落下黄泉”。
剑过则有痕,剑出亦有因。
文明沃土范围内,所有相关于那横来一剑的联系,全部被这一拳轰杀。姬玄贞也成功将那隔空出手的神侠,逼到了视野中!
平等国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,今日之后,那座大城别想再隐身。从那座大城出发,顺藤摸瓜,又能斩掉平等国大片枝叶。
他已经看到,在焱牢城的方向,有一道神辉凝聚的身影,飘悬在空中,一闪便要幻灭。
焱牢城?齐国?
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疑问,姬玄贞拳却不歇,拧身即往——
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么久,也该验一验东国的成色,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时,还寸土不让,随时能有天子倾国的决心。
追杀神侠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,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。死的都是命苦的!
可就在此时,他紧紧握在手心、早已经服帖的那道剑芒,忽而璨光万丈,竟然脱手而出。
那柄平直而正的剑,并非存在于姬玄贞记忆里的任何一柄名剑。
可是它的锋芒如此耀眼,绝不输于天底下任何一种传说。
姬玄贞是第一次看到它,但已经深深记住,此后更要永铭。
因为它横飞在空中,辉煌如瀑,放出明黄大日和璀璨金阳外的另一种光彩,而结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形!
剑为神脊,锵然作长鸣。其声穿行于妖土,而共鸣于诸天——
“今中央帝国,势压宁安城。以不罪之罪而诛,以强权之拳而噬,天下莫敢言!”
“故而有此剑!”
“古今不公者,问我掌中锋。”
“天下不平事,侠客剑横之。”
“我之剑也——”
“为天下持正,为苍生行侠,义不逾矩,神而永明!”
此神形只有当事者能见,此声只有侠者能闻,而绝于天下耳目。
就在宁安城里,满城百姓,能见能闻者,也不过寥寥,几乎以为是幻觉。
然而现世观河台上,白日碑独照一时。此刻光耀灿烂,如日之将出。它给予了遥远的回应!
姬玄贞终于色变。
他意识到神侠要做什么——
神侠想继义神位格,走义神的超脱之路!
当初太平道天官猪大力,朝圣白日碑,得到了义神之格的认可,成为这条超脱道路最有力的竞争者。
但并不是说,义神就非他莫属。他只是靠近,并未得到。
真正的侠义冠冕只有一顶,先胜则永胜。
今日神侠用这柄“义不逾矩”的正客之剑,义救卢野,义拒中央帝国……用这样一场盛大的侠义之举,来宣告义神的诞生!
岂可如此?
中央帝国有并吞宇内的雄心,没有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。
姬玄贞轰向焱牢城的拳头,及时转向,一举轰天。其身也如劲弩排空,呼啸而去。
“天下正客?岂不闻卫郡之血!”
明黄色的太阳迅速摊开,张如一卷天幕。
意锁妖天,使之不能接现世。拳压神形,如登神台毁泥胎!
那边应江鸿和王骜的战斗才刚开始,你来我往过了不到十合,宁安城的喧声,就被【天下正客】的剑鸣压下。
侠客闻其道,余者闻剑啸。
在王骜拳倾一世的大潮里,南天师拦剑为长堤,声鱼跃剑湖:“若叫神侠超脱,则天下不宁——王先生,容我暂歇此战,为天下杀平等之贼!”
王骜五指骤收,拳停于希夷之前。
势起天崩地裂,拳收风雨不惊。
“你的剑冠冕堂皇,你的剑也指鹿为马。南天师,功也是业,你好生思量。”
他收了拳,但并不是被应江鸿用天下绑架。他的声音很平静:“我不留你,但你也不要再回来。”
放过宁安城!
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错身间,双方达成了交易。
王骜走进宁安城,应江鸿负剑上高天。
……
……
天马原上,白眉青眸的神明,负手走在黄昏。
祂有时抬眼,看向妖界,有时转眸,看向白日碑上的义格,最后恨铁不成钢的一瞥,落在了和国。
“举国行侠,养不出个真侠客!”祂恼得呲牙。
义有所偿,乃使天下向义。
但真正的义士,并非为利而举。
纯粹的侠心本就少见,能活下来,活得有机会靠近超脱,更是寥寥无几。和国这么多年,举国向义神之路冲锋,都还差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