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齐云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下方,一个身影缓缓升起。
高大,魁梧,披着褪色的迷彩服,肩章早已朽烂,脸上戴着一副破碎的防毒面具,面具玻璃片后,两点幽绿火焰静静燃烧。
是自由联邦队伍里,那个在照片里睁开了眼的士兵。
他仰起头,火焰在面具后跳跃,直直望向齐云。
齐云停下。
两人隔着十五级台阶对视。
面具后的幽绿火焰,忽然剧烈晃动起来,仿佛被狂风吹拂。火焰摇曳中,那张被面具遮盖的脸,竟隐隐透出另一张脸的轮廓——苍白,年轻,眉宇间带着几分与齐云相似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那是齐云十七岁时的模样。
士兵抬起手,缓缓摘下了防毒面具。
面具之下,果然是一张年轻的脸,皮肤光洁,眼神清澈,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。
他张开嘴,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:
“哥,你终于来接我了。”
齐云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抹熟悉的、几乎令人心碎的笑意。
他沉默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,抬起左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向那张脸。
没有金光,没有符印,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沉厚如山岳的“势”,自他掌心轰然压下。
那少年脸上的笑容,瞬间凝固。
皮肤开始寸寸皲裂,露出底下流动的、幽绿色的雾气。雾气中,无数张扭曲的、痛苦的、属于不同士兵的脸孔在疯狂闪现、叠加、撕咬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齐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沙哑,却斩钉截铁,“他是我的弟弟,齐岳。他死在九一年的湘西,死在我亲手画的符纸烧成的灰烬里。他魂魄未散,是因我五脏观未成,不敢引渡。他留在世上,是等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掌心“势”压得更沉,少年脸上的裂痕如蛛网蔓延。
“……是等我今日,亲手送他走。”
少年脸上的所有表情,所有伪装,所有虚假的温情,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幽绿雾气凄厉尖啸,冲天而起,却在触及齐云掌心三寸时,如烈日下的薄冰,无声无息,彻底蒸发。
雾气散尽。
台阶上,只剩下一具穿着迷彩服的干瘪躯壳,面罩歪斜,眼眶空空,唯有两粒灰扑扑的纽扣,静静躺在空洞的眼窝里。
齐云收回手。
他不再看那具躯壳一眼,转身,一步一步,走上楼梯。
脚步声,清晰,稳定,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整座城堡的根基之上。
城堡在回应。
城墙上的金色藤蔓,骤然暴涨,如活蛇般昂起头颅,藤尖迸射出亿万点金芒,交织成网,兜头罩向那扇刚刚裂开的巨人之城城门。
城门缝隙里,幽绿雾气疯狂翻涌,试图冲出。
金网落下。
无声无息。
雾气被切割、分解、湮灭,化为最原始的、无色无形的尘埃。
齐云的身影,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走廊尽头,那座凝固的蜡像,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。
裂痕深处,没有光。
只有一片,比深渊更沉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