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累的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战栗。
他在阿富汗打过塔利班的狙击手。
那些人在山地里神出鬼没,枪法刁钻,但他们的移动是有迹可循的。
他在伊拉国打过反美武装的枪手。
那些人在城市废墟里像老鼠一样窜来窜去,但他们的本能反应是可以预判的。
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——在狙击手的瞄准镜里,在子弹擦着身体飞过去的瞬间,还能做出那种动作。
那不是训练出来的,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才会拥有的本能。
“老狗。”牧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“我打不中他。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老狗的声音响起来:“三枪都没中?”
“没中。他的移动方式我从来没见过,预判不了。”
老狗又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牧师后背发凉的话:“那就别预判了。等他靠近了,用手雷。”
苏寒蹲在那块半米高的石头后面,喘气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左肩的作训服被子弹烧出一道焦痕,里面的皮肤火辣辣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出血,只是表皮灼伤,不影响活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心跳压下来。
刚才那三枪,第二枪离他最近。
子弹擦着肩膀过去的时候,他甚至能感觉到弹头旋转带起的气流——那种灼热的、高速旋转的空气,像一把看不见的刀,从他肩膀上刮过去。
如果他的身体慢零点一秒,那颗子弹穿过的就不是他的作训服,是他的肺。
他活动了一下左肩,确认关节和肌肉都没问题。
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一枚手雷,握在手里,掂了掂分量。
八六式全塑钢珠手雷,装药量四十克,预制破片一千六百颗,杀伤半径六米。
这玩意儿扔过去,那块岩石上的狙击手就算不被破片打死,也得被冲击波震懵。
他把手雷的保险销拉环扣在手指上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动了。
不是站起来扔,是从石头侧面横着滚出去,身体在碎石地面上滚了一圈,滚到另一块更小的石头后面。
滚动的过程中,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坡顶那块岩石。
岩石上趴着的狙击手,枪口正在往他这边转。
苏寒没有给他瞄准的时间。
他在第二块石头后面停顿了不到零点五秒,又滚了出去。
这次是往左,滚到一丛灌木后面。
灌木的枝条扎在脸上,火辣辣的,他没管。
拉环拉掉,保险销拔开,手雷的保险柄“叮”的一声弹开,引信开始燃烧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嘶——”声。
他没有立刻扔。握着手雷,在心里默数。一,二——数到二的时候,他的身体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去。
这次不是滚,是跑。
整个人像一头被猎狗追赶的羚羊,在坡面上左冲右突,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方向上。
子弹从他身后追过来,打在脚后跟掀起的碎石上,溅起的石屑打在小腿上,像被鞭子抽。
数到三的时候,他把手雷扔了出去。
不是往狙击手身上扔,是往狙击手身后扔。
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越过岩石,落在狙击手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。
牧师听见了手雷落地的声音——那一声沉闷的、金属碰撞碎石的“咚”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整个人从岩石上弹起来,往前扑。
手雷爆炸了。
“轰——”
一千六百颗钢珠在爆炸的瞬间向四面八方喷射。
冲击波裹着碎石和弹片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从背后撞上来。牧师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拿一块门板狠狠拍了一下,五脏六腑都在身体里移了位。
钢珠打在岩石上,打在碎石地面上,溅起的火星在夜色里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。
有两颗钢珠打进了他的左小腿,不是很深,但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。
他趴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眼前的世界在晃动,夜视仪被震歪了,视野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酒的人看见的画面。
他挣扎着去摸掉在地上的狙击步枪,手刚碰到枪托,一只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牧师抬起头。
苏寒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夜视仪遮住了苏寒的上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,但牧师能看见他嘴角那道微微上翘的弧度。
不是在笑,是那种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时,才会有的表情。
苏寒右手的手枪顶在牧师的额头上。
牧师停下了所有挣扎。
他看着苏寒,看着这个在子弹缝里穿行了几十米、挨了三枪都没被打中、最后用一枚手雷把他从掩体后面炸出来的人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什么。
苏寒没听清。
但他也不需要听清。
他扣下扳机。
“砰。”
牧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毒蛇蹲在岩石旁边的那块石头后面,整个人是懵的。
他亲眼看见牧师被那个人用手雷从掩体后面炸出来。
亲眼看见那个人踩住牧师的手背,一枪顶在额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