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猛然睁眼。
蔡邕,字伯喈,前朝大儒,精通音律,博古通今,曾因直言被贬朔方,后赦归洛阳,闭门著书,极少参与政事。但他有一个女儿,名叫蔡琰,字昭姬,才貌双全,尤擅诗赋。更重要的是??她曾与羊耽同窗共读,私交甚笃。
而曹操,早在数年前便多次登门拜访蔡邕,执弟子礼甚恭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袁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难怪曹操能精准把握天子心思,既能迎合圣意,又能赢得士心。他是有人为他推演全局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袁术逼视着他,“继续等?等到哪一天天子一道诏书,把你贬为庶民,再让曹操来‘救’你一次?”
袁绍沉默良久,忽然唤来管家:“备车,我要去一趟鸿都门学。”
“鸿都门学?”袁术一愣,“那是宦官子弟读书之所,你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袁绍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“一个能让天子忌惮、宦官畏惧、却又始终活得好好的人。”
鸿都门学位于皇宫东北角,原为藏书之所,后被十常侍改为培养亲信的学堂。此处建筑低矮,格局狭小,与太学的恢弘气象截然不同。然其中藏书丰富,尤多谶纬秘录、兵家权谋之书,非寻常学子所能接触。
袁绍只带两名随从进入,通报姓名后,一名青衣小宦引他穿过回廊,最终停在一扇斑驳木门前。
“先生在里面。”小宦低声说,“但他不见客。”
袁绍淡然一笑:“你说是袁本初来访,他便会见。”
片刻后,门吱呀开启。
屋内陈设简朴,唯有一几一榻,几上堆满竹简,墙上挂着一幅残破地图,标注着西域诸国位置。一名中年男子盘膝而坐,身穿素袍,面容清癯,双目深邃如渊。他手中正拨动一把焦尾琴,琴声幽咽,似诉离殇。
“袁公子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男子开口,声音低沉却不失锋锐。
“荀攸。”袁绍直呼其名,“我知道你是谁。祖父曾任广陵太守,父亲早亡,你自幼寄居叔父荀衢家中。中平三年,你上书弹劾济南相贪腐,震动朝野,却被贬为鸿都门学典经博士??一个专管整理残卷的闲职。”
荀攸拨弦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袁绍:“所以呢?你想借此羞辱我?”
“我想请你出山。”袁绍坦然道,“助我布局天下。”
荀攸轻笑:“你不怕我是天子安插在此的眼线?”
“若是眼线,你早该把我来此的消息报上去了。”袁绍环顾四周,“可你看,没人来拦我。”
荀攸沉默片刻,放下琴,缓缓起身:“你知道我为何被贬至此?”
“因为你说了不该说的话。”
“我说:‘宦官掌兵,国之大患;外戚专权,政之危兆;士人空谈,民之不幸。’”荀攸一字一句道,“我说:‘大乱将至,非豪杰不能定也。’我说:‘袁氏四世三公,名望虽隆,然优柔寡断,恐难成大事。’”
袁绍面不改色:“那你现在怎么看?”
荀攸盯着他许久,忽然问道:“你可记得十年前,洛阳大旱,饿殍遍野,朝廷不开仓赈济,反征民夫修筑西园别殿?当时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泰山访友。”袁绍答。
“我在灾民中发放私粮。”荀攸冷声道,“而你在写诗,一首题为《春日登岱》的五言诗,传诵一时,被誉为‘风骨清峻’。可那些吃树皮的人,听不到你的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