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，边缘参差如犬牙，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墨绿色铜锈。可就在锈迹最薄处，一行细若蚊足的篆字，却清晰可辨：

【承天·西】。

韩非如遭重锤击胸，踉跄后退半步，撞在身后紫檀木椅扶手上，发出沉闷一响。他死死盯着那枚残片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承天虎符……西字残片！赵樛耗费数十年搜寻的另一半虎符，竟早已被许青所得？而且，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！

“那具尸骸，是赵樛派去东海寻访‘归墟剑’下落的死士。”许青声音低沉，如古井无波，“他以为剑已随白起旧部湮灭，却不知，当年铸剑师之孙，侥幸逃生，将剑藏于东海蜃楼幻影之下。赵樛死士找到的，只有尸骸与残片。而我，恰好在那日，于同一片礁石上，拾起了这柄剑。”

室内寂静得可怕。沙漏中的沙，终于流尽最后一粒，发出细微的“噗”一声轻响。时间，仿佛在此刻凝固。

韩非缓缓抬起手，不是去擦额角冷汗，而是深深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气息悠长而沉重，仿佛要将这间屋子所有的压抑、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山雨欲来，尽数吸入肺腑，再化为胸中一口滚烫的熔岩。

“许兄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，“既然你已握‘归墟’，持‘承天’，那么……新郑城外十里，官道旁那座荒废的‘望岳亭’，明日卯时，我等你。”

许青微微颔首，起身。他没有再看那卷竹简，也没有碰那个装着“忘川引”的锦囊。他只是走到门前，手按门环，身影被门外斜射进来的夕阳拉得修长而孤峭。

“韩非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如磐石坠地，“你以身为饵，钓赵樛这条大鱼。我许青，便替你执竿。”

门扉轻启，夕阳的金辉汹涌而入，瞬间淹没了室内所有阴翳。光影交界处，韩非独自立于明暗分割线上，身影一半浸在暖光里，一半沉在浓重的暗影中。他望着许青消失在门外的背影，许久，才抬起手，用指甲，轻轻刮去了袖口那道银丝暗纹最顶端的一小截银线。

暗纹断裂之处，露出底下更深的、几乎与皮肤同色的靛青印记——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、扭曲的“秦”字。

窗外，暮色四合。新郑城头，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，清冷，孤高，亘古不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