榻上人身体猛地一震,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,随即涣散开来,仿佛支撑多年的堤坝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,眼白迅速泛起一层灰翳,呼吸骤然急促又微弱下去,竟似随时要断绝。
姬无夜再也按捺不住,一步跨前:“昭明君!九公子他……”
“他没死。”许青打断他,目光依旧锁在韩非脸上,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,“他只是……在等一个能替他拔出这根毒刺的人。”
话音落,许青忽然并指如剑,快如闪电,点向韩非心口膻中穴!
“不可!”姬无夜失声惊呼,本能拔刀——可刀未出鞘,许青指尖已稳稳停在距离韩非衣襟半寸之处。那指尖下方,衣料竟无风自动,微微凹陷,仿佛被无形之力压住。
韩非全身剧震,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身体弓起又重重砸回榻上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如雨,可那灰败的脸上,竟缓缓浮起一丝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潮红。
许青收回手指,指尖捻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、泛着幽蓝微光的极细丝线——那丝线细如蛛网,触之即断,断口处却有粘稠黑血缓缓渗出,落在他指腹,竟嗤嗤作响,腾起一缕青烟。
“蚀心蛊的主脉,已被我封住。”许青将那缕断丝收入特制玉匣,扣紧匣盖,声音平淡无波,“三日内,蛊毒不会发作。七日后,我要见到潮女妖,活的。”
姬无夜僵在原地,手中刀柄已被汗水浸透。他看着许青平静无澜的侧脸,看着榻上韩非因剧痛缓解而逐渐平复的呼吸,看着那缕幽蓝断丝消散在玉匣之中……忽然明白,眼前这个人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揉捏的太医令。
他是执刀者,也是执棋者。他来新郑,不是为了接走一个病人,而是为了亲手斩断一根缠绕韩国命脉三年的毒藤。
就在此时,阁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啜泣。门被猛地推开,一道纤细身影踉跄冲入,素白襦裙沾着泥点,发髻散乱,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——是红莲。
她一眼看到榻上的韩非,泪如雨下,扑到榻边,颤抖着伸手想去碰他,却又怕惊扰,只死死攥着被角,肩膀剧烈耸动:“哥……哥你怎么样?我……我听说秦使来了……我求了父王好久……他才准我来……”
韩非艰难地偏过头,望着妹妹惨白的小脸,眼中涌起浓重的痛楚与愧疚。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用尽力气,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红莲泪眼朦胧中,目光终于落到许青身上。那眼神复杂至极——有初见权倾天下的秦国相邦的惊惶,有对兄长病情的深切忧虑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少女心事被猝然撞破的羞赧与无措。她下意识后退半步,屈膝行礼,声音哽咽:“昭……昭明君……”
许青看着她,目光在她腕间一道尚未痊愈的淡青淤痕上停顿一瞬——那是被强行拖拽时,宫人粗暴留下的印记。他神色未变,只微微颔首:“九公主不必多礼。九公子病势凶险,需静养。你且先回去,莫让韩王挂心。”
红莲咬着下唇,泪珠大颗滚落,却不敢违逆,只得又深深看了兄长一眼,一步三回头地退出阁门。
许青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才转向姬无夜,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:“姬大将军,你可知,为何蚀心蛊三年不致死,却偏偏选在此时加重?”
姬无夜喉结滚动,哑声道:“……为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