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无夜立于门边,双手负于身后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不敢上前一步。他知道,此刻哪怕多吸一口气,都可能惊扰这场无声的生死对峙。
良久,许青抬起右手,三指并拢,轻轻搭在韩非左手寸关尺脉上。
指尖触肤一瞬,姬无夜瞳孔骤缩——那手腕皮肤之下,竟有极其细微的搏动,极弱、极乱、极迟,如风中残烛将熄前最后几次明灭,却又诡异地……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韧劲,仿佛地底盘根错节的老藤,在腐土之下悄然延展,不肯断绝。
许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并未立刻收回手指,反而闭目凝神,指腹缓缓施力,由轻至重,三叠诊法一气呵成。指下脉象如走沙砾,沉、细、涩、数,兼有弦滑之象,分明是肝郁脾虚、痰瘀互结、阴竭阳脱之绝症脉,可就在那脉气将散未散之际,竟有一线微温自尺脉深处悄然涌出,如春溪破冰,虽细若游丝,却绵绵不绝,固守丹田一线。
许青倏然睁眼,眸底寒光一闪而逝。
他松开手指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,轻轻拭去韩非额角冷汗。动作极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韩非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,似欲发声,终究未能成言。
“张相国说你病重。”许青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砸在寂静里,“可你的脉,比新郑城外那口枯井里的水还要顽固。”
榻上人睫羽剧烈一颤,终于缓缓掀开。那双曾映照山河万卷、洞悉人心幽微的眼睛,此刻混浊黯淡,却在看清许青面容的刹那,瞳孔深处猛地燃起一点幽微却执拗的火苗。
“许……青……”声音嘶哑破碎,如同砂纸磨过朽木,“你……不该……来。”
“我该来。”许青俯身,离他咫尺之距,目光如刀,剖开所有伪装,“你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,墨迹未干便浸了血——潮女妖的‘蚀心蛊’,养在你心口三年,每月朔望发作,痛如万蚁噬骨,却偏偏留你清醒,好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烂成泥。张开地不敢杀你,姬无夜不能杀你,韩王安舍不得杀你……所以,他们便让你活着受刑。”
韩非嘴角牵起一丝惨淡笑意,牵动脸颊肌肉,竟似引发一阵剧烈咳嗽,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剧烈耸动,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,喉间涌上腥甜,却被他死死咬住下唇,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唇角裂开,血珠蜿蜒而下,滴在素白被面上,绽开一朵刺目的梅。
“你……怎会……知道……”他喘息着问。
“因为三个月前,我在咸阳宫禁书阁里,翻到了一本被焚毁大半的《百毒谱》残卷。”许青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、通体乌黑、表面布满细密银丝纹路的干瘪果实,置于掌心,“‘蚀心蛊’的母种,需以‘黑心莲’为引,以处子心头血三年饲喂,方得成形。而黑心莲,只生长在新郑王宫后山断崖的阴煞风口——那里,三年前,恰好建了一座新殿,名叫‘栖凰台’。”
姬无夜浑身一僵,如遭雷击。栖凰台!那正是潮女妖入宫后,韩王安亲自下令督造的寝宫!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为取悦宠妃所建……难道……
韩非眼中最后一丝茫然彻底散去,只剩下彻骨的了然与悲凉。他望着许青掌中那枚诡异果实,喃喃道:“原来……你早就在查……”
“不止查。”许青收起黑心莲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还在查,是谁把第一份‘蚀心蛊’的炼制图谱,偷偷塞进了你案头那本《解厄论》的夹层里。是谁,在你每次发病时,‘恰好’遣宫人送来掺了‘续命散’的汤药——那药里,多一味‘醉魂草’,能让你痛楚稍减,却让蛊虫更壮一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