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蓟城都督府后宅。【在线阅读精选:】
春寒尚未褪尽,屋内却暖意融融。
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迸出几点火星,在青砖地上闪一下就灭了。
牛憨盘腿坐在榻上,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牛安两岁多...
夕阳沉入西山,余晖如熔金泼洒在陈留太守府的青瓦之上,却照不进这间烛火摇曳的厅堂深处。边让端坐席间,袍袖垂落,指节搭在膝头,纹丝未动。他听见了那串数字——四十一万。不是虚言,是荀彧密报;不是夸饰,是许都细作逐郡核验、三遍复录的户册实数。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像被无形针尖刺中。
南阳没再看他。
我转身走向案前,伸手取过一卷摊开的青州户籍副本——纸张泛黄,墨迹微洇,边角有几处虫蛀小孔,显是辗转传抄多次的底本。我将它推至案沿,正对着边让方向。
“明公请看。”我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,“这是青州去年秋赋册。户增四十一万,非因流民南逃——青州东临大海,北接幽州,南拒徐州,无路可遁。此四十一万,是兖、豫、司隶三州流民自发涌入所成。”
边让目光落在那卷册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他们为何去青州?”我问,却不待他答,径自续道,“因曹昂开官仓,不计户籍,凡持残破路引、或口述原籍者,皆授半斗粟米、一尺粗布,先活命,再登记。三日一发粮,五日一诊病,十日一授田契。”
我顿了顿,烛火在我眼中跳动:“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?不是豪强,不是族老,是那个饿得站不稳的老农,是他怀里抱着的、眼睛还睁不开的婴儿。”
边让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终究未出声。
“明公可知兖州今年春赋?”我忽然转向曹操,“仲德,报来。”
曹操垂眸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兖州六郡,应纳秋粮七十三万石,实收……四十一万六千石。另欠额二十七万三千石,以绢帛折充,然市价已跌三成,足抵其半。”
满宠侧首补了一句:“陈留、济阴两郡,仓廪空虚,流民入城乞食者,日逾三千。”
厅中无人言语。只闻灯芯爆裂的细微噼啪声,一声,又一声,如倒计时。
边让终于抬眼,目光第一次有了重量:“张绣,若天下皆效青州,则世家何存?礼乐何继?经术何传?”
“世家?”我冷笑一声,竟笑了出来,笑声干涩,毫无暖意,“明公口中的‘世家’,可是陈留毛氏,在定陶大旱之年,仍囤粮八万斛,拒开仓放赈,反趁饥贱买田亩三千顷?可是济阴李氏,以‘义仓’为名聚敛浮财,实则私设高利贷,十年间吞并佃农田产六百余家,使三百户绝嗣断祀?”
我语速渐快,字字如锤:“明公说礼乐,可曾亲至山阳刘氏庄上,见其家奴逾千,良田万顷,却连一个识字的账房都要从洛阳重金聘来?可曾去过东平张氏别业,听那‘诗礼传家’的匾额之下,每日鞭笞奴婢数十人,血溅庭阶,哭声不绝?”
边让面色微白,却仍挺直脊背:“庶民愚钝,不教不服。【阅读爱好者首选:】纵有弊政,亦当徐徐图之,岂可操切如斩草除根?”
“徐徐图之?”我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酒樽轻跳,“徐徐图之,便是任那定陶老者跪在孤面前,说‘都死啦’?徐徐图之,便是等流民饿殍塞满沟壑,再开仓施粥,博一个‘仁主’虚名?”
我霍然起身,步至厅门,一把推开木扉。
夜风倏然灌入,吹得烛火狂舞,满堂衣袂翻飞。
门外,天幕低垂,星子稀疏。远处城墙根下,依稀可见几处未熄的篝火——那是今日入城的流民暂栖之所。火光映着一张张枯槁的脸,有老妪抱孙蜷缩,有壮汉倚墙假寐,有人默默嚼着分到的半块杂粮饼,咽得极慢,仿佛怕咽快了,就忘了滋味。
我回身,目光扫过诸将,扫过文臣,最后落在边让脸上。
“明公,孤今日不杀你。”
边让呼吸一滞。
“孤留你性命,非因仁慈。”我声音陡然沉如寒铁,“是因你要活着,亲眼看着。”
我指向门外:“看着那些人如何活下来。看着他们孩子读书写字,不靠世家恩典,而凭自己双手挣来纸笔;看着他们耕种授田,不仰豪门鼻息,而依官府律令领契管地;看着他们儿子参军,女儿入坊,不必卖身为奴,亦能立身于世。”
我缓步走回案前,拾起倚天剑,缓缓插回剑鞘——这一次,鞘口空荡,再无白绫缠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