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(198年)的春天来得晚。【精品文学在线:】
二月已过大半,桑干河上的冰才化尽,河水混着冰凌哗哗地往下游淌。
蓟县城外的官道上,前几日的积雪还没化净,
踩上去吱呀作响,马蹄踏过的地方,雪水混着...
夕阳沉入西山,余晖如熔金泼洒在陈留太守府的青瓦上,又缓缓漫过廊柱、阶石,最后停驻在堂前那方青砖地面,将边让投下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单薄,像一截将断未断的墨线。
南阳仍立着,剑尖垂地,寒光映着最后一抹天光,在砖缝间游走如蛇。
满堂无声。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,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,竟如惊雷炸在耳畔。
边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退,却也没有再开口。那身宽袍博带在微风里纹丝不动,仿佛已与这方天地凝为一体——不是静默,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成形,比青铜鼎更沉,比泰山碑更硬。
“四十一万。”南阳重复一遍,声音不高,却像用凿子刻进青砖,“明公可知,青州流民入籍时,每户授田三十亩,官贷耕牛、铁器、粮种,三年免租,五年半赋?”
边让唇角微动,终究未应。
“兖州呢?”南阳目光扫过毛玠,“仲德,报。”
毛玠垂首,声如古井:“屯田令颁行十年,实垦者不足三成。世家以‘水土不宜’‘地势硗确’为由,或献荒丘,或拨沙砾,或以佃户冒充流民虚报丁口。去岁秋收,各郡上报新垦田共十二万顷,然许都仓吏核查,其中七万顷无税可征,五万顷仅纳折色绢布——皆以贱价强征于民,反致农夫弃耒而逃。”
话音落处,臧霸忽然将手中酒樽重重顿在案上,陶片迸裂,酒液泼溅如血。
“够了。”边让终于开口,声调依旧平稳,却失了先前那股从容不迫的笃定,“张绣,让来非为争户数、较田亩。让所忧者,非一郡之饥馑,乃天下之纲常。”
“纲常?”南阳忽而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明公所谓纲常,可是指那‘士农工商’四民之序?可是指‘刑不上大夫,礼不下庶人’?可是指‘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’?”
他缓步向前,靴底碾过几粒被踩碎的酒渍,发出细微的黏滞声。
“孤记得,建安三年,陈留蝗灾,饿殍塞道。明公时任陈留别驾,曾亲赴县衙,见乡老携幼跪求赈粮,当场呵斥:‘尔等不知稼穑之艰,反怨天尤人,此乱政之始也。’”
边让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次日,明公奏请朝廷,减陈留赋三成,以示体恤。”南阳声音冷了下来,“然奏疏递至许都,却被你亲笔批注‘浮糜’二字,掷还县衙。”
“……那年秋,陈留流民北徙青州者,计三万七千口。【神医圣手奇遇:】”南阳顿住,目光如刀锋刮过边让眼角,“明公,他们饿死在途中,算不算‘不知稼穑之艰’?”
边让手指蜷紧,指甲深陷掌心,却未松动分毫。
“张绣!”曹操终于按捺不住,一步踏出,“边先生纵有失言,亦是为国虑远!岂容如此诛心?”
南阳没看他,只盯着边让:“孤问的不是他失言不失言。孤问的是——若彼时明公允了那三万流民一口活命粮,今日城门口,可还会跪着那个定陶老者?”
堂外暮色已浓,檐角悬着一钩新月,清冷如霜。
边让缓缓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眸中那层悲悯的薄雾散尽,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底色:“张绣,让知他恨我。”
“不。”南阳摇头,“孤不恨他。”
边让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