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高坡上,数十个装满火油的陶瓮被推落!瓮体撞击滩头碎石,轰然炸裂!粘稠黑亮的火油泼洒开来,瞬间覆盖数十步水面。火把随之掷下——
“轰!!!”
赤红火焰腾空而起,将整段浅滩化作一道燃烧的屏障!烈焰舔舐着芦苇,噼啪爆裂,浓烟滚滚升腾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袁军阵脚大乱。前排士兵被火墙阻隔,后排拼命后退,却被自己人挤得人仰马翻。有人试图跳入水中泅渡,刚没入水面,便惨嚎着浮起——水下早已埋设倒刺铁蒺藜,尖刺深深扎进大腿!
就在此时,柳河渡上游,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火光映照的水域。
船头站着一人,素袍白甲,手持长枪,身形挺拔如松。正是赵云。
他没看火海,目光越过烈焰,锁定了岸边一块突兀的青石——那是当年公孙瓒筑烽燧时留下的基座,石缝里还嵌着半截锈蚀的铜钉。
赵云抬手,三支羽箭搭上弓弦。
“嗡——”
弓弦震颤,三箭成品字形激射而出!第一箭钉入青石旁松软泥地,第二箭射断悬在石上的一截藤蔓,第三箭则精准命中藤蔓末端系着的绳索结扣!
“哗啦——!”
青石后方,一张巨大渔网轰然张开!网眼细密,缀满铅块,兜头罩向岸边慌乱的袁军!网未落地,数十支火箭已如雨点般射至——火油浸透的渔网瞬间燃起熊熊烈焰,化作一座移动的火牢!
“啊——!!!”
惨叫声撕心裂肺。火网之下,数十人浑身着火,狂奔乱撞,将火焰引向同伴。更多人绝望地扑向水中,却只激起更多血花——水下暗桩上,早已密密麻麻插满淬毒的三棱短矛!
赵云收弓,转身跃回船中。乌篷船掉头,无声驶向下游浓雾深处。
火海中央,只剩一个身影独立。
麴义。
他浑身焦黑,左臂衣袖尽焚,露出虬结如铁的手臂,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斜贯小臂,血已凝成紫黑。他手中长枪拄地,枪尖插在火网边缘,竟将灼热气浪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透浓烟与烈焰,投向赵云消失的方向。
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赵子龙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,“好一手‘请君入瓮’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起染血的左手,狠狠拍向自己右肩!
“咔嚓!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!他竟以蛮力,将脱臼的右肩硬生生撞回原位!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,却未发出一声呻吟。
他缓缓提起长枪,枪尖斜指苍穹,指向北方邺城方向。
“袁本初……”麴义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所有火焰的咆哮,“你派我来,是为取徒河,还是……为送我来此?”
他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,震得火苗乱舞:“好!好!好!既如此,老麴今日便烧尽这身骨头,为你祭旗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将长枪插入地面,双手抓住枪杆,运足全身力气,狠狠一掰!
“喀嚓——!”
精钢枪杆应声断裂!他抓起半截断枪,枪尖朝内,对准自己心口,悍然撞去!
“噗嗤——!”
鲜血喷涌,染红焦黑甲胄。麴义身体晃了晃,却未倒下。他单膝跪地,右手死死攥着断枪,深深插入胸膛,直至没柄。头颅低垂,白发散乱,遮住了面容。
火海映照下,那具跪姿的躯体,竟如一座沉默的黑色丰碑。
赵云的小舟隐入浓雾。他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液辛辣,却压不住喉头翻涌的苦涩。
他知道麴义为何自戕。
不是求死,是断念。
断绝袁绍所有可能的念想——哪怕用自己性命为代价,也要证明:这支先登死士,至死未曾屈膝,未曾溃逃,未曾辱没“百战之师”四字。
这才是真正的、令人心悸的忠烈。
赵云放下酒囊,望向北方。暮色正沉沉压来,天边最后一丝光亮,正被幽州山脉的轮廓无情吞噬。
而就在那山影最浓处,一支规模浩大的军旗,正缓缓翻越山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