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将怔住。
聂纲收起纸,声音却已变了调,低哑而沉厚:“传令:全军卸甲,披蓑衣,束马蹄,衔枚,分十队,依草图所示,各入预定伏位。午时埋伏,亥时听号——号起,点火。”
“点火?”副将愕然,“将军,那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烧自己人。”聂纲目光扫过山下溪滩,“是烧那些芦苇。烧得越早,雾气越重;雾越重,他的斥候越难看清;他越看不清,越会信‘我军尚未察觉’,越敢放心深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再传一道密令给程绪先生——今夜子时前,命无终城内所有铁匠铺,熔尽库存生铁,铸五百支‘哭丧箭’。”
“哭丧箭?”
“箭镞钝,不取人命;箭杆粗,灌火油;尾羽长而软,离弦即颤,嗡嗡如夜枭啼,十里可闻。”聂纲唇角微扬,却无笑意,“他不是爱夜战么?那就让他听一夜鬼哭。”
暮色四合,山雾愈发浓重,连近在咫尺的树影都模糊了轮廓。八千人静默潜行,如烟似雾,无声渗入螺山每一道褶皱。他们不是埋伏于高处,而是伏于低处——伏在溪畔湿泥里,伏在倒伏的朽木后,伏在石缝深处,伏在芦苇根茎盘结的淤泥之下。每人身下覆一层薄薄青苔与腐叶,气息与山野同频。
聂纲独自立于山顶一块凸岩之上,玄甲已卸,只着一身灰布短褐,肩头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山隼。他伸手抚过鹰首,那鸟竟不惊飞,只微微偏头,黑瞳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。
他忽然想起光熹八年冬,蓟县东门火起时,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箭楼之上,看麴义的火把如毒蛇般蜿蜒爬向城墙。那时他手中握着一柄断矛,指甲抠进木纹里,血混着汗往下淌。裴元绍就站在他身侧,甲胄裂开一道口子,肩头血肉翻卷,却仍笑着拍他肩膀:“聂纲,别怕,眼睛睁大些——记住这张脸,将来好认。”
如今,那张脸该来了。
子夜将至,山风骤紧,卷起雾气翻涌如浪。忽有三声夜枭啼破寂静,短促、凄厉、带着撕裂般的颤音——不是山隼,是人仿的。
伏于溪滩的将士们屏住呼吸。
第二声啼鸣响起,更近,更急。
第三声,已在百步之外!
聂纲倏然抬臂,袖中三枚铜铃无声滑落掌心。
就在那啼鸣戛然而止的刹那——
“点火!”
他五指猛攥,铜铃未响,可山脊、山腰、山坳,数十处隐秘位置同时腾起幽蓝火苗!不是熊熊烈焰,而是浸透火油的麻布裹着硫磺粉,一点即燃,青烟滚滚升腾,遇冷雾骤然炸开,化作漫山遍野、浓稠如乳的白烟!
烟雾翻涌,顷刻吞没整条山谷。火光被遮蔽,只余下无数摇曳的暗红光点,如鬼火浮动。
几乎同一瞬,山下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马蹄声,踏在溪滩卵石上,噼啪作响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紧接着是人声压低的怒骂:“晦气!这鬼雾……斥候呢?怎不见踪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