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有时候幡然醒悟,怪的不是对方有多残忍无情,是原谅不了亲手递刀子的自己。
当年在贝鲁特那个集装箱房里,她自己说要他养,他信以为真,满心满眼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。
话说一半,她突然打断他,冷不丁问他有没有纹过身。
这不开玩笑么,他怎么可能去纹身?
她问他有没有兴趣,说她会纹。
他坚定说“没兴趣,不可以”,父亲知道了会被气死。
她没再说什么,催他出去取行李。
等他取了行李箱回来,集装箱房的房门竟然从外上锁了。
夏正晨站在门口等待,只等到莫守安给他发了条短信息:很久没有回国了,我要回国,你家在西安对吧,我去看看。
拨号过去,又关机。这时候夏正晨才知道,她有办法出禁区,是自愿留在这里挨饿。
夏正晨站在这个集装箱林立的港口码头,原地站了整整半小时依然很茫然,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扪心自问,他被她搅合的很混乱。
他厌恶这种混乱,禁不住萌生了一些退意。
可最终还是定了张机票,回了西安。
因为对父亲撒了谎,他只能找个离家远的酒店待着补作业,不敢出门,怕碰到家里人。
他给她发了酒店信息,过去好几天,终于等到她的回信,也是一个地址。
夏正晨戴了口罩,做贼一样打车去往这个地址。
车子越往西开,他紧绷的心情越能放松。夏家在明朝险些被灭族后,就从江南逃难到了关中,先隐居在终南山,后来渐渐入世,在南山脚下扎了根,族人的活动范围也集中在城南。
车子停在两栋楼之间,司机说开不进去了,他必须步行穿过这条小道,就是目的地。
夏正晨下了车,顺着一个狭窄的步道往前走,两侧是斑驳的砂质墙体,抬头是从各个窗口穿出来的电线、晾衣绳,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。
他快步穿过,来到了一个更破旧、像是危楼的筒子楼前。
他踩上侧方裸露在外生锈的铁梯,爬到五楼,走进通道里。
大白天里,走廊是暗的,门挨着门,门口堆满了杂物还有小煤炭炉。
途径一个敞开房门的屋子时,夏正晨发现有个八九岁的男孩站在纱门后,通过网眼盯着他。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戒备:你不是这栋楼里的人,你来这里干什么?
夏正晨和他对视,正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,走廊尽头的房门忽然敞开,莫守安走了出来,朝他勾了下手指:“过来。”
他对那孩子点了下头,快步向前走。
他跟着莫守安走进去,里面比贝鲁特的集装箱房还不如。
集装箱房是简陋,这里则是老旧和腐朽。
他还没问她为什么来这里,她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,要么留下来陪我。要么回美国上学,我另外再找一个钱包。你不用担心,我有备选,饿不到的。”
夏正晨一时失语。荒谬、震惊、气闷,一时间尽数堵在胸口。
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女人是不是个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疯子?
他自己是不是也疯了,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?
“打扰了,我高估了自己,我没有能力成为你的钱包。”夏正晨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,点头致歉,转身决绝地离开了这里,半分留恋也没有。
打车回酒店,看过联程机票,立刻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。
出发去机场的路上,他什么都不去想,情绪来了就让它流走。
头等舱值机柜台前,身边旅客的轻声讨论流入他的耳中。
“你有备选吗?”
“有备选啊。”
“我也有备选。”
备选备选备选备选……
夏正晨明明知道她们在聊航班改签,但“备选”两个字特别刺耳,刺得他心口痛。
他冷静地告诉自己,这是失控感、自尊心,以及占有欲在集体作祟。
忍过这一时就好,这个女人是在进行服从性测试。
因为他表达了意愿,想把她拉到自己的世界来。她认为这太简单,这不叫爱,这是向下兼容。她要把他拉到她的世界里,和她相濡以沫,这才叫爱。
这叫病得不轻。
夏正晨一贯认为,爱情不是人生的必需品,尤其是和处处不合拍的对象在一起,根本就是孽缘。预判到往后会很煎熬,还要往里跳,那是傻子。
但等工作人员准备接过他的行李时,夏正晨把行李箱向后撤了下:“抱歉,我不走了,行李不用托运。”
他决定当一回傻子,毕竟未经实测,没有建模分析,不能武断下结论,这不严谨。
所以夏正晨回去了,站在那个筒子楼下,迎面而来的第一个难题就令他难堪到极点。
这里没有电梯,而他能令枯木发芽,却连自己的行李箱都提不上五楼。因为那焊接在墙体外侧的铁楼梯很细、很陡,全程都要在日头底下,撸起袖子硬生生拎起来。
不是没有力气,是他从来没有在人来人往的目光下,做这种狼狈的事情。
他想雇人来搬,却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,只能克服心理障碍,自己提上去。
等他进入那个房间里时,已经顾不得椅子靠背有没有蜘蛛网了,坐下就不想起来。
莫守安一言不发,倚靠着阳台门,闲闲看着他笑。不管出于什么心态,她赢了,能不开心么?
夏正晨从这一刻就知道,自己要完蛋了,她不会停手,只会变本加厉。
但他很快就能用自己的逻辑圆过来。
室友为了哄女朋友开心,整天绞尽脑汁,那属于开环控制。
效果好坏,全凭对方反馈,系统时常震荡,极不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