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守安开口了:“顾邵铮说的是真的,你造松萝其实不用那么急……”
她微微垂眼,像是自言自语,“心脉受损的情况还在疯狂赶进度,是想看看她的天赋,阻止你父亲追杀我们,以及,想阻止我们暗杀你父亲?”
夏正晨倏地愣住,忽然明白过来,莫守安刚才是故意激他,想要验证顾邵铮的猜测。
莫守安抬眸,看他的眼神写满复杂:“你这人真是……”
琢磨半天,说不出一个准确的词。
他的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,可是以前在她面前,又从不掩饰自己的卑微。
格局也确实很小,只能装得下身边人。
从前在家守着父母,被她拐走以后,眼里就只有她,后来被她抛下,开始和女儿相依为命。
莫守安是真见过很多豪杰,格局之大,令她敬重,却总让她觉得遥远。
也就夏正晨,明明血脉最飘在云端,却给过她一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感觉。
那是一种最普通、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气,是她一直以来最欠缺的感受。
她沉默的时间里,夏正晨也逐渐冷静了下来。
他声音不高,却字正腔圆:“没错,就是这样。亲人,爱人,友人,我认真对待生命里每一份我认可的感情,为此做什么蠢事我都不觉得丢人。丢人的,从来都是你们这些利用感情的下三滥。”
他再次站起身,态度决绝,“但都无所谓了,人类的二十年很漫长,我熬过来了,也活过来了,只求你往后除了公事,别再打扰我们的私生活。老妖婆,孩子都这么大了,我们两个也尽量体面一些,多谢。”
“那就谈公事。”
莫守安轻而易举切换了话题,“松萝前天去了趟金栈的老家,她应该转告你了吧,有关千年大运流转、业力清算的事情。”
夏正晨打算走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:“我们这边不是已经清算完了?”
莫守安点点头:“是清算完了,我只是打算告诉你,我和沈无间一样都是你们夏家造出的人形武器,他躲不过这一劫,你真觉得,我能够躲得过?”
夏正晨皱起眉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莫守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我们阔别二十年没见,第一面你不就发现了,我老了很多。”
夏正晨张了张嘴,想说,不过是从二十岁的外貌长成了二十五六岁,这算什么老。
莫守安说:“七百多年来,我受过很多次伤,从来没有哪次会让我衰老。但这二十年,我一直在缓慢变老,身体机能各方面数值都在下降。顾邵铮猜测,进入末法时代了,维系我形态的力量正在加速流逝,所以才一直筹谋让我进天河养伤。可上次我们进天河以后,我发现,和末法时代无关。”
夏正晨像是随口问:“那是什么原因?”
莫守安耸耸肩:“顾邵铮因为这件事去请教金昭蘅,她不太待见我,只是金栈还要和我们继续打交道,才不得不理会。她打电话把我数落一通,说我和沈无间虽然都是后天造作之身,但他有太阳刃淬体,我半点倚仗都没有,竟敢主动去沾造化水。这是我自找的报应,是业力的反噬,无法再逆转了,让我死了这条心。”
莫守安想了想,明白了。
和夏正晨在一起的两年,她因为清楚自己没有生育能力,也就毫无顾忌。
完全没有考虑到,他的造化系天赋那么强,强到能够通过情人间的亲密关系逐渐渗透、改造了她。
令她这个为杀戮而生的兵人,一步步趋近于人。
莫守安抬头看他一眼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今天的天气,“夏正晨,我不再是长生种了,我被你清算了。我们这些人形兵器源于你们夏家,也注定终结在你们夏家人手里。这就是命。”
夏正晨愣了愣,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,整个人又骤然僵住。
“我……”他眼底逐渐浮现出无措,像是在责问自己,“怪我么?”
“没怪你,不是说的很清楚,是我自找的。”莫守安轻轻笑了笑,并不觉这是什么坏事情,“告诉你这件事,是想让你心里能痛快点。你早就已经报过仇了,今后看开点,别拧巴了,别再阻拦我接近松萝了,听话。”
夏正晨脸色发白,想说什么,反复欲言又止。
莫守安看他这幅模样,反倒啼笑皆非:“二十年,我老了五岁,按照这个速度下去,我还能活上两百年,那时候你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了,你到底在自责和难过什么啊?”
夏正晨像是猛地惊醒,把外露地情绪全都咽回去,说话也变得干脆冷硬:“是,我不需要自责,金昭蘅说的没错,都是你自找的报应。”
他转身离开了茶楼。
……
回公司的路上,沈蔓开着车,通过后视镜时不时打量他。
瞧他这个状态,她看一眼腕表,在心里掂量了下:“夏先生,稍后的会议,需不需要我协调各方……”
夏正晨直接打断:“不需要。”
沈蔓应了声“好”,收回视线,专心开车。
夏正晨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,他摘了眼镜,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:“沈蔓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抛开我们之间主公和门客的身份,你评价一下我这个人。”
沈蔓毫不犹豫地开口:“您……”
夏正晨再次打断:“想清楚,我需要客观评价。”